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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這幅《萬壽帖》乃一名貧寒書生所寫嗎?!他如今人在何處,一五一十說來,朕要將這個大逆不道之輩捉來碎屍萬段!!!”
冷汗瞬間浸透了楚圭的後背,匆促之間他上哪兒找這麽一個替死鬼來,聲音艱澀的開口:“父皇,那名書生替父親治好舊疾便說要回定州老家,如今……如今怕是不在城內……”
帝君語氣冰冷:“既是貧寒書生,必然要參加今年二月的春闈,他放著京郊的瓦屋和米糧不要,帶著你贈的十兩白銀要趕在如此緊迫的時候回定州?誠王,你是覺得那個書生太蠢,還是覺得朕太蠢?!”
這話便有些重了,楚圭當即叩頭不起,明明殿內燃著炭火,冷汗卻還是順著他的額頭一滴一滴淌落在地:“父皇恕罪,兒臣並無此意,兒臣、兒臣是受人蒙騙了啊父皇!!”
在座諸位都是人精,哪裡看不出誠王八成是編了個故事出來,只是遭人暗算,如今圓不上謊了,一瞬間不少文官都在心中皺眉,暗自搖頭。
這群老狐狸雖讀君子書,卻不一定做君子事,畢竟朝堂波譎雲詭,他們誰還不耍點小心思,誰還沒撒過謊了,但你耍心思一定要耍到正途大道上,撒謊也要撒得滴水不漏,這樣將來倘若被人抓包,也能堂堂正正說一句為國為民,可如今嘛……
誠王到底還是年紀輕,手段嫩,想在壽宴上出風頭是好事,可惜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只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些王公大臣紛紛收斂心思,眼觀鼻,鼻觀心,畢竟這是皇帝的家事,誰求情都容易被牽連其中,左右與他們沒關系,還是看白戲算了。
皇后雖不想管,但此時也只能主動從地上起身勸道:“陛下,誠王素來恭謹,許是一時大意被人陷害了,今天乃是難得的大喜之日,何必為此事壞了心情,不如留到宴席散後詳查……”
“大喜?!”
帝君聞言怒極反笑,
“確實是大喜,沒看見朕都要早登極樂上天宮了嗎?!”
他語罷拂袖就要離開飛鏡台,走了兩步不知想起什麽,又重新折返回來一腳踹在楚圭肩膀上,怒不可遏道:“混帳東西!朕不管你是追是查,還是掘地三尺,三日之內必須將那個書生的人頭帶到朕的面前,否則你以後就不必來見朕了!”
他到底還是給楚圭留了面子,說的是帶人頭,而不是帶活人,屆時隨便找一個死人交差便是。
楚圭被一腳踹翻在地,顧不得疼痛立刻重新跪好,整個人如蒙大赦:“兒臣謹遵父皇旨意,定將此人捉拿請罪!”
楚陵靜靜看著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麽,畢竟前世類似的事情發生在了他身上,只是那時父皇並未斥責於他,而是趁群臣還沒反應過來就命內監將畫收起,波瀾不驚地將此事揭過。
都說天家無情,但無法否認,他曾經真的從這名掌握生殺大權的男人身上感受過屬於父親的偏愛。
以至於耿耿於懷,始終都無法對前世釋懷……
這場壽宴不到申時就散去了,帝君怒氣衝衝拂袖而去,剩下的人自然也沒理由多待,紛紛告辭離去,估計要不了多久,今日壽宴發生的事就會傳遍整個京城。
聞人熹忍了一路,直到上了馬車才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整個人歪倒在軟枕上,樂得肚子都痛了,一向陰沉乖戾的眉眼此刻形狀彎彎,竟也看出了幾分孩子氣。
楚陵雖然也挺想笑的,但考慮到容易讓人起疑,還是忍住了:“有那麽好笑嗎?”
“怎麽沒有?”
聞人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懶洋洋枕在楚陵腿上,隨手擦了擦眼角,心想這個傻子懂什麽,對方怕是還不知道楚圭今天擺了他一道,如今那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怎麽不算樂事一件?
他狹長的眼眸愜意眯起,聲音沙啞,尾調慵懶,就像一只露出肚皮打盹的白毛貓:“本世子就喜歡看熱鬧。”
楚陵睫毛輕垂,一身淺色長衫,眉眼如玉,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悠長意味,他聞言不禁笑了笑,用指尖輕輕拂過聞人熹濕濡的眼角:“原來你喜歡看熱鬧,今日壽宴倒是沒白帶你去,說來也是奇怪,本王的畫出了錯便罷,怎麽四哥的也出了問題?”
聞人熹冷笑了一聲:“他的畫若是不出問題,今日出問題的就是你了。”
楚陵聞言微微一頓,故作不解:“什麽意思?”
聞人熹卻眼眸輕闔,不打算再說了:“等回府你就知道了。”
……
白帝閣乃是楚陵與聞人熹在後院的住所,平日仆役經過俱都小心謹慎,絕不發出一絲喧嘩,今日卻不知怎的,剛走過二道院門就聽裡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老遠看去圍了一堆人。
楚陵見狀腳步一頓,皺了皺眉:“蕭犇,你去瞧瞧,前方何事如此吵鬧?”
“諾!”
蕭犇聞言抱拳,立刻領命上前查看,不多時就折返回來,只見他一向毫無波瀾的神情此刻竟顯得有些遲疑,吞吐片刻才道:“王爺,世子命人把崔先生給綁起來扔在院子裡了,故而引得仆役圍觀。”
此時雖已開春,但春寒料峭,說不定比下雪還冷上幾分,楚陵聞言立刻帶人走進院內,只見一名青衫士子渾身捆縛,被綠腰強行按跪在庭院之中,而其余仆役婢女見他到來,紛紛行禮一哄而散,四周瞬間空了下來。
楚陵面無表情時也頗能唬人,聲音沉沉:“這是在胡鬧什麽,還不快替崔先生松綁。”
聞人熹絲毫沒有惹事的自覺,他淡淡抬眸,示意綠腰照做,後者這才松開面色狼狽的崔琅,三兩下解開了他身上捆著的繩索。
“王爺宅心仁厚,將此人一直留在府中供養,可這位崔先生卻是大大的不得了,讀了十幾年聖賢書,做的卻盡是些吃裡扒外,背主求榮之事,實在令人佩服。”
聞人熹漫不經心的聲音在庭院內響起,就如同一盆涼水在數九寒天兜頭澆下,讓崔琅本就凍得發青的臉色愈發蒼白,他聞言慌張看向楚陵,急切動了動唇,似乎想解釋些什麽,可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楚陵緊皺的眉心稍有松緩:“世子,本王相信崔先生絕不會是這種人,你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聞人熹就知道楚陵心軟的毛病又犯了,語氣譏諷:“是不是誤會,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語罷示意綠腰從屋內取出一卷畫軸來,然後在日頭下徐徐展開,只見上繪縹緲雲境,八仙齊聚,赫然是那副《群仙獻壽圖》,然而不知是不是時辰到了,又或者經受夕陽余暉照耀,畫上的人物眼中忽然緩緩淌出了一行血淚,雖是淺淡一層,卻也格外刺目。
楚陵見狀面色微變,讓人一時窺不清他心底在想些什麽。
聞人熹掀了掀眼皮,盯著崔琅意味不明道:“這位崔先生背後可是還有另外一個主子呢,他作畫時奉命往墨汁中摻了‘美人淚’的汁液,一旦時辰到了,再經炭火暖氣熏烤,顏色便會立刻顯現出來,鮮紅欲滴,如同美人垂淚。”
“我今日臨出府門前發現畫不對勁,便命人匆匆換上了一幅《松鶴延年圖》,否則屆時呈上禦前,下場如何,王爺應當比我更清楚。”
伴隨著聞人熹最後一個字音玩味落下,偌大的庭院一時靜得只能聽見風吹樹枝的聲響,紅日從屋脊後方落山,廊下掛著的宮燈微微晃動,光線明滅不定。
冷。
徹骨的冷。
寒風透過衣衫,凍得人瑟瑟發抖,崔琅一時卻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冷還是心冷,他強撐著一口氣從地上跪直,然後痛苦閉眼,重重叩首在地,雖然什麽都沒說,但動作已經表明了一切。
楚陵見狀緩緩走到崔琅面前,然後傾身蹲下,他淺白的衣袍下擺逶迤落地,就像覆了一層霜雪,和前世死在黃金台前的那場風雪一樣潔白,聲音澀然,低低問道:
“先生,為何?”
沒有憤怒,沒有責問,只有無盡的寂然。
崔琅卻感覺自己的良心被鈍刀割成了一片一片,十指深深陷入泥地,滾燙的淚水從眼眶掉落,怎一個痛徹心扉了得:“王爺,是在下有負您的恩德,您要殺要剮,我絕無二話……”
楚陵輕輕搖頭:“崔先生,你負的不是本王,是你自己。”
“一個君子倘若違背了自己的立身之本、為人之道,那麽你不僅負了自己的十年寒窗苦讀,更負了這一身風骨。”
崔琅聞言終於控制不住抬頭,額頭鮮血淋漓,順著淌進眼睛,他卻眨也不眨:“寒窗苦讀十年?王爺,您可知我今年已經三十有六,從六歲上私塾開始,已經苦讀了整整三十個年頭!”
“母親為了供我讀書,替人漿洗衣裳,縫衣刺繡,熬得一身是病,我隻想早日考個官位讓她過上好日子,可最後換來的卻是什麽?!登科橋下賣字畫,十文一封家書,五十文一張字畫,我這樣的人還談什麽辜負不辜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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