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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頓了頓,仿佛是怕厄裡圖介意,又多解釋了一句:“他是個外冷內熱的好孩子。”
厄裡圖面帶淺笑,修長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輕敲手邊冒著熱氣的黑色描金茶杯,讓人窺不透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我曾經聽說過許多關於因萊少將的事跡,內心非常敬佩,也希望他的身體可以早日康復。”
索蘭德看不透安彌的算計,厄裡圖又怎麽會看不懂,他目光掃過對面空蕩蕩的位置,斂眸抿了一口茶水,心想因萊大概率是不會下樓的。
那個人孤僻得連陽光都不想觸碰,又怎麽會見一個陌生人?
而安彌上樓後沒多久,果不其然神情微妙地下來了,面對索蘭德的詢問,他只能尷尬開口:“爺爺,大哥不在房間,我剛才推門進去發現裡面沒人。”
索蘭德皺眉,緩緩倒入椅背,哪裡不知道因萊是故意避開的:“算了,坐下來繼續吃飯吧。”
這一個小插曲並沒有影響飯桌上的氣氛,哪怕只有三個人也做到了賓主盡歡,酒足飯飽過後,厄裡圖主動提出要告辭離開,誰料索蘭德看了眼外間越來越大的雨勢,主動挽留道:“雨還沒停,你今天就留下來住一晚吧。”
厄裡圖歉然道:“抱歉,新兵訓練期間不允許外宿。”
索蘭德聞言拍了拍腦袋:“年紀大了,連規矩都忘了,那就多待一會兒,等晚上雨小了我再讓司機送你回去,厄裡圖,把這裡當做你自己的家,不要老是著急走。”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厄裡圖也不好再推辭,只能笑著答應:“那就聽您的,等晚點我再回去。”
索蘭德位高權重,今天能抽出一頓飯的功夫招待厄裡圖已是不易,沒過多久他就因為有事要忙回了書房,臨走前囑咐安彌陪著厄裡圖在家裡四處逛逛。
安彌此刻的心情頗為矛盾,一方面他並不想和厄裡圖走得太近,以免打亂全盤計劃,而另一方面厄裡圖除了等級太低這麽一個瑕疵,無論容貌還是談吐都屬於上上之選,實在令人難以抗拒。
因為想得太過入神,安彌一時顯得有些沉默,以至於沒發現他們散步的方向隱隱被厄裡圖所掌控,不知不覺走到了後花園的長廊下方。
外面的雨水淅淅瀝瀝,將花園裡那些馥鬱的花朵打落一地,水流蜿蜒著匯聚成一灘,最後悄無聲息沒入土壤,只有那些高大的綠植迎著風雨輕晃枝條。
厄裡圖見狀緩慢頓住腳步,停在走廊下方不知在想些什麽,雨水順著屋簷飛濺而下,將他黑色的褲腳浸出一片暗色的濕痕,忽然開口詢問道:
“安彌少將,我可以自己在這看會兒雨嗎?”
安彌聞言終於回神,訝異看向厄裡圖:“你不用我陪著嗎?”
說實話,雖然他並不想和蒙洛家族聯姻,但陪面前這個大美人逛一逛花園也無不可。
厄裡圖淺笑搖頭:“我很喜歡下雨天的風景,想在這裡坐一會兒,您可以先去忙別的事,等我無聊了再去找您怎麽樣?”
看安彌現在風輕雲淡的樣子,大概還沒收到“虛無”丟失的消息,萬一等會兒電話打過來,對方會氣得發瘋也說不準,又怎麽會有心情陪自己逛花園呢?
厄裡圖覺得自己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安彌居然有些不舍得走,挑眉玩笑似的問道:“聽起來你想把我用完了就丟?”
厄裡圖臉上笑意不變,卻壓低語氣,故作可憐道:“那就請您發發善心,千萬不要告訴索蘭德將軍我這麽‘過分’的對待您。”
安彌被逗笑了:“好吧,那你就自己在後面逛一逛,有什麽需要就來客廳找我。”
他確實有別的事要忙,語罷也沒有多待,順勢離開回了前廳。
厄裡圖對安彌的離去毫無反應,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一眼,他不緊不慢沿著走廊繼續前行,欣賞著這個前世走過無數遍的地方,最後在一處拐彎的地方倏地頓住腳步——
那裡坐著一抹熟悉的身影。
因萊不知在這裡待了多久,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雨水裹挾著飄入廊下,將肩頭浸出一片濕痕,他卻像感受不到外面的寒氣一樣,一個人獨自坐在靠近台階的位置,靜等著客廳那場熱鬧的宴席散去,好回到自己那間安靜而又漆黑的屋子。
厄裡圖見狀有了片刻出神,無意識摩挲著右手尾指——
那裡戴著一枚男士尾戒,是他重生後特意找人訂做的。純銀的戒身,鑲嵌了一圈極其微小的碎鑽,沒有任何繁瑣的設計造型,卻顯得閃耀而又精致,襯著他修長骨感的指尖,就像將銀河戴了上去。
然而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枚戒指其實是“兩枚”細細的銀戒組成,只是因為太過纖細,所以疊戴在一起很容易被人誤認成一枚。
外面風聲嗚咽,溫度愈發寒冷。
厄裡圖隻感覺自己嘴裡忽然嘗到了些許腥甜的鐵鏽味,那種硬生生咬斷對方手指的觸感猶在舌尖殘留,卻讓天生嗜血的他感受不到任何興奮,反而心情沉鬱,就像外面潮濕陰冷的天空。
他遲疑著,思忖著,不知該如何上前,不知該以何種方式相見。
因萊沉默望著不遠處的那盆白色鈴蘭,親眼看見這盆花因為經受暴雨的擊打而落了一地,最後連枝條也被壓彎,絲毫看不出當年自己親手栽種時的生機勃勃。
也許要不了一夜時間,這盆花就會因為雨水的侵蝕徹底腐爛枯萎。
“……”
不知過了多久,因萊終於有所動作,他動了動冰涼僵硬的指尖,原本想操控輪椅過去把那盆鈴蘭花抱回屋子,然而眼角余光忽然察覺身後有人影靠近,目光一暗,指尖輕動,也不知做了什麽,輪椅滑下台階的瞬間就失去平衡,直接翻倒在地將他重重壓在了下面。
“砰——!”
因為隔得太遠,再加上雨聲干擾,客廳裡的人並沒有注意到這裡。
因萊隻感覺大腿傳來一陣劇痛,疼得臉色煞白,他無聲咬牙,低低悶哼一聲,強撐著直起上半身,裝出一副想要把輪椅推開,然而卻因為姿勢受限怎麽也使不出力氣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快步走進雨中,直接將壓在他身上的輪椅掀到了一邊,對方捂住他被台階磕傷流血的膝蓋,低聲關切問道:
“怎麽樣,你沒事吧?”
漫天雨幕交織落下,轉瞬就把他們兩個淋得濕透。
因萊聞言下意識抬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全然陌生的男子面孔,對方湛藍的眼眸猶如一片神秘的海洋,深邃引人探究,盡管發絲濕漉漉的,卻無損於那份俊美的容貌,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厄裡圖沒想到自己不過愣了一會兒神的功夫因萊就摔倒了,他見對方不說話,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是不是傷到骨頭了?”
“……”
不過轉瞬之間,因萊就明白了面前這名陌生男子大概率是爺爺今天請來的客人,並不是安彌。他無意識皺眉,偏頭避開厄裡圖的觸碰,雨水順著那張清冷脆弱的面龐滑落,唇瓣緊抿,啞聲吐出了兩個字:
“沒有。”
他語罷無視厄裡圖的攙扶,強撐著想要坐回輪椅,畢竟無論是他心高氣傲的性格又或者僅剩的尊嚴,都不允許他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暴露如此狼狽的一面。
然而他越慌就越無措,越無措就越慌,到最後不僅沒能成功坐回去,反而因為雙腿無力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疼痛加劇,讓那張本就蒼白虛弱的臉色一度白得近乎透明。
厄裡圖在旁邊注視著這一幕,有那麽瞬間甚至感覺時光悄然發生了倒流,前世那個倔強而又不討喜的因萊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眼前。
對方總是這樣,寧可拖著那雙殘腿在地上艱難爬行,也不肯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請求別人的幫助與攙扶,實在是……
可恨極了。
但真的可恨嗎?
好像也沒有……
厄裡圖摩挲著自己尾指上冰涼的戒指,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後又重新恢復成了之前彬彬有禮的溫雅表情,只見他邁步上前,然後俯身將因萊從地上抱了起來。
明明對方也是個成年男子,卻因為病痛折磨,入手重量輕飄飄的。
厄裡圖用腳一勾,直接將滑遠的輪椅撈了回來,然後低頭看向因萊,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難掩笑意,半真半假道:
“我想見死不救並不太符合我一貫的紳士風格,因萊少將,坐輪椅和被我抱回去,您總要選一個。”
他說著頓了頓,饒有興趣問道,
“還是說您有癖好,喜歡當著一個陌生人的面爬回去?”
作者有話說:
因萊(面無表情):原本以為是安彌那個蠢貨。
厄裡圖:結果是相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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