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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裔早就不記得生而為人時候的事了。”
然而老總理剛說完這句話,他眼前就浮現了一張冷白的面孔,那雙無機質般的瞳孔淡淡地注視著他,似乎有嘲諷,又似乎什麽都沒有。
於是他改口,“總要有人犧牲的。”
祁言:“誰對誰錯,誰該存活誰該犧牲,誰能擁有光明的未來誰將走入漫長的黑夜,應該由所有人共同去判斷,而非遮蓋一部分的真相,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一言堂。”
“……”
祁言望了望金碧輝煌的穹頂,那些琉璃磚瓦已經靜靜地看了百余年的變遷,滄海桑田,真相沉沒海底,等著有朝一日能重見陽光。
“從一開始,錯的就是人類,暗金是屬於海洋的,那次海嘯,其實是過度開采造成的惡果,是嗎?”祁言問道。
老總理似乎歎了口氣:“你很敏銳,的確如此。”
“那麽我想,最好的解決辦法其實就在眼前——”
老總理愣了愣,隨即連連搖頭:“那不行!一旦把暗金歸還海洋,沒有了對暗裔的牽製,那麽他們一定會——”
“不會的,”祁言不知何時解開了幾顆襯衫扣子,他撩起一邊布料,露出底下那個黑中透著點紅色的胎記,“我就是十多年前不知所蹤的‘聖子’,而當年,放我走的是巫寧,如今,我愛上的也是巫寧。”
“!!”
老總理睜大了雙眼,他想起侍者曾經告訴他的,巫寧混入塔內西西弗斯學院的事情,他還想起會議開始前,侍者給他拿來的祁言的資料中的種種細節。
“那他——?”
“他知道這一切。”
少年的聲音如同清晨山澗的淙淙流水,緩緩淌過,“他也愛我。”
第47章 我回來了
“砰——!”
“哈羅德先生!你不能進去!……總理在——!”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齊刷刷往門口看去。
只見緊閉的大門豁然見被推開,隨即走進一個氣勢洶洶的成年男子。
祁言微微瞪大了雙眼,這不是……哈羅德嗎?
他這是……?
然而哈羅德並沒有看他,而是目不斜視地望向正前方——議席正中央, 老總理所在方位。
那幾個警衛員似乎還想繼續攔他, 然而老總理卻做了個手勢, 讓他們都退下了。
老總理緩緩開口:“……哈羅德?你很久沒來見我了, 今天怎麽……不過我和這位小朋友有點事情要聊,一會兒結束了我再去找你吧。”
哈羅德卻是置若罔聞, 他的語氣中透著藏不住的憤怒:“你剛剛和祁言說的,敢不敢當著我的面再說一次?”
“嗯?”
不僅老總理愣住了,祁言也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哈羅德知道他們剛才的談話內容?可這裡明明到處都鋪滿了隔音材料, 他即便貼著牆壁, 也應該是半點聲音都聽不見的。
忽然, 一道電流從他的腦中閃過, 祁言把手伸進了側邊的口袋中, 裡面躺著一個哈羅德交給他的終端。
——“你帶著這個, 如果有什麽情況,直接按下側鍵我就能知道。”
當時哈羅德為了保證他們的計劃不出差錯, 給了他一個特製的終端以作聯系,現在看來, 這個終端不僅僅有著緊急聯系的作用,或許還有著類似於監視的作用!
祁言想明白後, 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
幸好沒有直接去找巫寧……
“什麽才是真相?暗裔究竟是怎麽產生的?火種計劃相關的人員到底去了哪裡?”
哈羅德情緒激動, 一下子拋出了三個問題, 而他每問一個問題,老總理的神色都會暗下去一分。
他知道, 紙包不住火,有些事情瞞了這麽多年,終究要重見天日了。
“瞞著你,不僅是我的意思,其實……更是你父母的意思。”
在老總理說出這句話之後,祁言清晰地看到哈羅德的身軀猛地一震。
“……什麽意思?”
“當年發生這些事情的時候你還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不該也不值得背負這些罪惡走過一生,因此在你父母臨終前,我答應了他們一直瞞著你。”
十多年前的那次火種計劃,雖然是激進派主導,但不乏有一些臨時改變想法的人,祁言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而在燈火通明的普羅米修斯內,等待凱旋消息卻最終等來了一臉平靜的邪神的研究者們,也對自己過去的所行感到動搖。
他們如果還活著,想必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黎明。
銀發如練的暗裔如同神明降臨,他識破了針對他的死局,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來復仇而瑟瑟發抖時,他卻隻問了一句話。
“那個孩子的父母在哪?”
不需要多解釋,大家都知道那個孩子是誰。
漫長的沉默之後,終於有一個研究員大著膽子回了一句:“沒……沒回來。”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不會回來了,沒人能在暴走的厄海生物中間留下屍骨,那趟行程的終點一定是死亡。但也沒人敢說出真相,因為他們不知道邪神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研究人員兩股戰戰,而邪神問完這句話之後就走了,他們不知道邪神的目的是什麽,直到幾天后——
邪神忽然再次造訪,瘋了似的找他們要那個孩子的下落,他們哪裡會知道,隻好一個勁地道歉,承諾立即終止這個計劃,試圖平息邪神的怒火。
邪神最終還是沒能找到那個孩子,離開之跡,有的在場人員似乎從他的背影裡讀出了一絲落寞的味道。
邪神走後,在場的研究人員把這件事寫成報告呈給當時的總理,也就是新上任不久的老總理。
了解事情的全部後,總理大怒,對於激進派暗中進行的計劃十分生氣,但事已至此,他作為總理,再是憤怒,再是良心不安,他也不可能幫著棄人類同胞於不顧,於是他便懷揣著這種矛盾心理走過了數十年,直到現在。
“當年那個計劃的相關人員,或多或少都生了各種各樣的病相繼去世了,或許是因為常年和實驗試劑接觸的原因,”老總理看著哈羅德,緩緩說出了真相,“而你的父母是核心人員,接觸試劑的時間很長,邪神事件沒多久之後,他們的身體就逐漸表現出了異常,他們不希望你知道這一切的真相,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繼續他們的老路,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恨他們一輩子,所以拜托我瞞著這一切,只是沒想到……”
老總理的眼神落在了哈羅德始終掩藏在衣袖之後的左手上,祁言看去,那裡分明是腐爛的痕跡。
“……”
哈羅德似乎難以接受這個真相,他艱難地開口:“所以我的父母不是邪神殺的?”
“……不是。”
“所以邪神也是受害者?”
“……是。”
“所以造成這一切的根本原因其實是一百多年前人類的貪婪和欲望。”
“……”
老總理歎了口氣,“往事不可諫。”
哈羅德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父母還在世的時候,他們的眼裡為什麽總是藏著一種深深的掙扎和愧疚,原來,原來他們對自己的選擇也是不確定的。
但既然如此,又為什麽要選擇這麽去做?
哈羅德知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就像天平的兩端即便什麽都不放,也會有所傾斜,或許是不知何時吹過的一陣風,或許是在生產時就已經注定了結局。
“哈羅德,你現在知道了真相,不要再繼續了,也不要恨他們……”
哈羅德打斷了他:“我恨死他們了。”
老總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終究是無可奈何。
“有這樣不負責的父母,算我倒霉。我身上怎麽就留著和他們一樣的血呢?”哈羅德自嘲地笑了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還做了和他們沒什麽區別的事情。”
說著,他看向了祁言。
“甚至選到了同一個‘犧牲者’。”
祁言:“……”
“我知道你其實並不是真的站在我這邊,你最終的目的還是去幫助,或者說拯救巫寧。”
祁言帶著點戒備看著哈羅德,然而哈羅德並不在意他的目光,而是再次對老總理說道,“就按照他說的,把暗金還給海洋吧。”
“已經錯了一百年,不能繼續再錯下去了。”
老總理微微往前傾身:“但——”
哈羅德沒讓他繼續說下去:“如果暗裔選擇復仇,那也是人類在為犯下的錯贖罪。但我覺得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對嗎?”
最後的這個問句,他是看著祁言說的。
“……巫寧他不會的。”
哈羅德笑了笑,老總理的神色幾度變換,內心的掙扎最終還是平息了下去。
“我……我會讓人把暗金都複歸原位的,你們要做什麽就去做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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