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頁
小孩很驚訝,隨即咧開嘴笑了出來:“謝謝你們!”
於是在這群奇形怪狀的厄海生物的帶領下,小孩兒沿著蜿蜒的小徑,走到了島嶼和海洋相交的地方。
他的身後遠遠綴著那幾隻帶他過來的東西,他們似乎對這片海有些畏懼,不敢靠得太近。
眼前是一片茫茫的大海,呈現出一種死寂般的黑藍色。
小孩兒四處找有沒有能載著他離島的船具,然而找遍了四周,除了腐朽的樹枝枯草,什麽也沒有。
祁言明顯感受到了一陣沮喪的情緒湧上心頭,伴隨著鼻子酸酸澀澀的感覺。
“怎麽辦呀……”
他的視線變得有點模糊,回頭對那幾隻怪物說,“你們能幫我找到嗎?”
其實他是沒抱什麽希望的,因為他剛說完,那幾隻怪物就跑了。
“……”
小孩兒撅了撅嘴,但也沒太失望,又吭哧吭哧從地上爬了起來,重新仔仔細細地翻找可能遺漏的地方。
結果當然是肉眼可見的毫無收獲。
小孩兒隻好面朝大海,老成在在地長歎一口氣,一時間不知道接下去該做什麽。
發了會兒呆後,突然身後傳來重物在地上拖拽的聲音,小孩兒回頭,瞪大了眼睛。
那幾隻怪物,竟然找到了一塊足有兩人寬的木板,雖然那木板看上去破破爛爛的,但坐一個六歲的小孩兒肯定沒有問題。
小孩兒高興得手舞足蹈,在怪物們的幫助下,把這木板拖到了水裡。
“那我走啦……”
小孩兒抱著一個撿來的小木棍當作船槳,踏上木板,左右搖晃了一下,確認這塊板子十分穩固後,綻開了笑容,然後朝怪物們揮手告別。
怪物們聽他這麽說,又焦躁了起來,一副想要挽留他的模樣。
但小孩沒發覺,只是覺得他們手舞足蹈的樣子很有趣,便也學著他們左右搖晃了起來。
這一晃,再加上一陣波浪,小木筏就這樣晃晃悠悠地出海了。
祁言:“…………”
這也太草率了吧!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一個小屁孩和一群心智不全的怪物,能闖出什麽禍來。
祁言心想,若是邪神沒能及時趕回來的話,估計這小孩兒就要被茫茫大海吞噬了吧。更何況這海還是厄海,除了洶湧的海水,還有隨時能要人命的異變生物。
他猜得沒錯,在海上平穩晃悠了一段路後,突如其來的洶湧波濤將這浮萍般的小舟拍打在了礁石上,一並被拍打在礁石上的,還有小孩脆弱的後腦杓。
小孩兒昏了過去,祁言的視線也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這次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畫面了,而是嘈雜的聲響,似乎有很多人,還夾雜著碰杯的聲音和大聲的笑。
“喲,這小孩兒醒了!”
祁言一睜眼,就看到一張碩大的臉出現在了眼前,這人五官濃厚,毛發旺盛,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臉上一道又深又長的疤痕。
他認識這個人。
祁言心想,啊,我想起來了。
原來這個愚蠢的小孩兒,就是我自己。
作者有話說:
小笨蛋。
第36章 自食惡果
昏昏沉沉間, 祁言又想起了很多事——
媽媽拿著一碗甜甜的藥水哄他喝下,眉眼間似乎帶著點悲傷。她說提前喝藥能讓藥效快點起作用,抑製住一年一次的高燒。果然喝完沒多久他就發燒了,但也因為藥水的作用, 兩天后他又生龍活虎。
媽媽帶他去地上玩, 那裡草長鶯飛、池魚羈鳥, 但他其實還是更喜歡自己那個小小的家, 因為媽媽給他介紹各種各樣景物的時候,好像並不開心。
媽媽給他講了很多很多人類的命運, 人類的未來,人類的責任,他聽得雲裡霧裡的。講完後沉默了很久, 媽媽又給他喝那晚甜甜的藥水, 這是他第一次拒絕, 媽媽哄了好久才讓他喝了下去。喝完後他問了一句:
“媽媽, 我是不是見不到你了?”
媽媽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難過很難過, 但她還是在笑, 她說他是“傻孩子”。
走著走著,忽然停住了, 媽媽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把他塞進了一個樹洞裡, 一並塞進來的還有一個什麽東西,然後又用枯枝雜草虛掩住, 告訴他, 等發燒結束之後順著西邊來時的路走就能回家。
他方向感很好, 知道西邊是他們來時的那條路,但他真的很害怕, 於是告訴媽媽他不知道西邊是哪裡,求求她不要走,求求她帶他一起回家。
媽媽只是笑了笑說,乖。
他又去求爸爸,爸爸卻只是捂臉搖頭。
他想抓住他們,但身體已經變得滾燙,一點力氣都用不上了。
昏過去前,他好像還聽到媽媽說,要好好活下去。
清醒過來後,就已經在一個海島上了,後來知道,這個島叫做死無葬身之地,但他更喜歡叫它晨島。
島上住著邪神,是個很好看的大哥哥,雖然有時候怪怪的,但會給他摘好吃的果子,讀有趣的故事,會抱著他睡覺。
他很喜歡他,最喜歡他了。
他們明明說好要一直一直住在一起,要永遠永遠不分開,但大哥哥還是丟下了他,好幾天都沒回來。
他很生氣,也很害怕,他怕大哥哥會和媽媽一樣離開他。於是便出去找他。
可是小船太小,海浪太大,船翻了。
再次睜眼,他就忘記了之前所有的事情,跟著一群獵民來到了西西弗斯最髒最亂的地方,唯一剩下的,就是脖子上掛著的一塊舊舊的懷表。
這也是祁言將近二十年來翻來覆去咂摸的一段記憶。
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
當年乘著一個破木板做成的小船搖搖晃晃出海時的心情,穿過二十年的光陰,重新落在了祁言的心上。
像壓著一塊嶙峋的礁石,刺得生疼,重得發悶。
又像堵塞十余年的山泉,一朝通暢,但水源早就已經乾涸,植被早就已經枯朽,散發出陣陣難以言表的腐臭。
恍惚間,祁言想,這麽多年過去了,大哥哥……邪神他是不是早就忘記了自己,不然為什麽不來找他呢?
他如果後來回去,發現小屁孩不見了,會是什麽心情?
憤怒?失望?焦躁?還是……平淡?
又或者他本來就希望小孩離開,所以才會突然消失,那麽回去之後,也就無所謂是什麽心情了。
……
最先蘇醒的是意識,眼皮還十分沉重,祁言努力睜眼卻依舊無事於補。
視覺暫時丟失後,其余的感官就尤為敏感。
祁言聽見了劈裡啪啦清脆的爆裂聲,似乎是在燒木頭,一側臉頰也被烘烤得暖洋洋的。
與此同時,鼻間飄著絲絲縷縷的冷冽氣息。
祁言凝住了。
這幾日他天天和巫寧睡在一起,不會分不出來這是什麽味道,但這麽清晰……
他現在是什麽個情況??
他隻記得半道上被拾荒者打劫了,混亂中松開了一直牽著巫寧的手,然後,然後……
對了!巫寧被陰了!有人從背後偷襲他。
剛想到這,一陣鈍痛從後腦處襲來,明晃晃地昭示著他被偷襲這件事。
祁言:“……”
被陰的好像是我。
還沒來得及傷春悲秋,他就感到自己身上壓著個東西,很重,又像是捆著他,讓他四肢都動彈不得。
可能是意識蘇醒過來有一會兒了,他終於能稍微驅動一下四肢,然而剛動了動指頭,身上壓著他的東西就轉瞬不見。
祁言沒想太多,或許是鬼壓床吧。
他睜眼,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下意識開口:“……大……哥哥。”
剛說這三個字,他就頓住了,夢得太久,一時間竟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竟把巫寧和夢裡的邪神看作了同一個人,明明兩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巫寧是黑發,邪神是白發。
巫寧雖話少,但對他總是溫柔,總是體貼的,邪神那簡直是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
巫寧很高,但遠沒有邪神高。
巫寧……是人,邪神不是。
對啊,他怎麽就能迷糊間看錯呢,是不一樣的。
祁言心裡千回百轉,對自己糊塗的頭腦很是鄙薄,不過好在他剛醒來,說出口的話也是聲如蚊呐,巫寧大概並沒有聽清。
其實即便聽清也應該是無所謂的,大哥哥而已,頂多有些奇怪,正常人不會想那麽遠。
視線聚焦,祁言看清了巫寧臉上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間緊繃,但也只有那一瞬間。
祁言張了張口,發出的聲音嘶啞:“……這是哪裡?大家呢?”
巫寧的眼神好像暗了暗,他說:“他們先回去了。你後腦被人打了,我找了個安全的岩洞先休息一下。”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