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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被掀開,有位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男子身著雪豹皮鑲邊袍,腳蹬犛牛皮靴,脖子上掛了好幾串以蜜蠟、珊瑚、松石串成的項鏈。頭上倒是最簡單,是以黑綢布系成的英雄結,正如那個西楚百姓所熟知的名號一樣——草原上最年輕的英雄阿圖魯。
自他的叔父年邁退位後,阿圖魯便接替了主將的位子。
相比他的叔父,阿圖魯更加激進、勇猛,也更願意冒險。
接過侍從遞來的書信,阿圖魯隨手撕開,一目十行,指腹在落款的“崔”字摩挲了幾下。
誰能料到邊西軍送回京的求援信石沉大海,反之京都送來的信卻能如常抵達。
侍從倒了滿滿一碗酒,阿圖魯接過酒碗仰頭喝去大半,烈酒入喉,整個身體都跟著熱起來。
阿圖魯冷嗤一聲,揮手便將這封書信扔進了火盆中,碗中余下的酒也一並灑入。
望著熊熊火焰頃刻吞噬書信,阿圖魯神情冷肅,心底暗罵來信者實乃無能鼠輩。
什麽不求勝,只求盡可能拖住邊西軍,將人困在此處脫不開身便可,這不是存心看不起他?
他阿圖魯難道會怕?!
這場仗,他還非贏不可了。
照這姓崔的意思,事成後會分給西楚金銀、珠寶、良田,也忒小氣。倘若這場仗贏了,他阿圖魯便是要北周兩座城諒他們也不敢不給。
這段時日與北周軍幾次交手,大多都能佔到上風。順利除去他們的主將後,更是令阿圖魯信心倍增。
如今,敵方主將據說換了那位有著赫赫戰功的常勝將軍奚堯,阿圖魯不曾與奚堯交過手,只聽叔父多番提起過,說這奚堯是位不容小覷的勁敵。
想是過去這些年,他叔父讓這奚堯給打怕了,但他阿圖魯可不怕。
奚堯久不上戰場,只怕這行兵布陣的本領都有所生疏,未必會是他的對手。
耳畔巫師的咒語念到結尾,阿圖魯閉上雙目,將右手放至左胸前,朝著正前方虔誠地一拜。
西楚的疆域大多為草原,幾乎人人都信奉天神,將士們上戰場前也須得先拜過天神,以祈求天神的庇佑。
然而,天神這次似乎並未庇佑阿圖魯。
月黑風高,夜色正濃。
幾支暗箭悄無聲息地射倒了站崗的哨兵,隨後無數帶著火星的利箭劃破夜幕,直直衝著插有“楚”旗的營帳去。
火勢迅速蔓延開來,頃刻間便點燃了數座營帳,營裡登時炸開了鍋。
看著火燒連營的景象,阿圖魯面色鐵青,當機立斷放棄救火,急忙整軍朝有水的方向撤去。
可身後的北周軍隊來勢洶洶,儼然做足了準備,對他們窮追不舍,箭雨排山倒海地襲來,甚至不時以火銃轟擊,造成傷亡不小。
更深露重,風刮在身上是徹骨的冷,阿圖魯體內卻猶如有火在燒,在北周軍的步步緊逼中強迫自己鎮靜下來。
方才那場火令他們折損了一些兵馬,好在鐵騎無礙。
阿圖魯厲聲指揮鐵騎在外圍上一圈,排成一個固若金湯的防守陣形,火箭射不進來,也能消耗北周軍的部分火力,壓力瞬間減輕不少。
鐵騎軍的戰馬和騎兵皆以鐵製的盔甲武裝,刀槍不入,火毒不侵,是西楚製勝的秘密武器。
阿圖魯身上也穿著鐵製的盔甲,這身笨重的盔甲令他如獲金剛不壞之身,能在部族間的一次次爭鬥中所向披靡、無往不勝,而今也必會助他贏下眼前這場仗。
有湍急的水流聲遙遙地傳來,阿圖魯立即意識到他們已經逐漸逼近雁津灘,心下大喜:反敗為勝的時機到了!
雁津灘有水,險而急,不僅能令北周軍的火銃和火箭統統威力大減,還能令北周那些嬌養的戰馬自亂陣腳。
想當年,他們就曾在此處打贏過北周,而今他們又有牢不可催的鐵騎加持,勝算只會更大。
“列陣!”
阿圖魯振臂高呼,身後一呼百應,將士的喊殺聲與戰馬的嘶鳴聲震天,須臾間列成魚陣。
魚陣整體形似一條魚,主將位於陣型中後的“魚腹”,各隊呈魚鱗狀有序排列,陣型靈活且進攻性強。
阿圖魯結合鐵騎的優勢,將鐵騎安排在前端的“魚嘴”與外圈的“魚鰭”,大幅提升了進攻和防守的強度。
在他的一聲令下,隊列向前迅速“遊”去,朝著北周軍隊發起猛攻。
不料面對他們的猛攻,北周軍竟以一隊輕騎打頭。
阿圖魯仰天大笑兩聲,隻當是敵方主將戰策失誤,三下五除二便解決掉這隊輕騎,一時佔據上風。
但這隊輕騎的覆滅似乎並未動搖敵方的軍心,只見北周軍隊從容不迫地變換了陣型,列成了一個鷹陣。
鷹陣整體形似一隻飛鷹,前端“鳥喙”以騎兵為主,尖銳鋒利;左右“兩翼”以炮兵為主,寬大狹長;尾端“鷹爪”以步兵、騎兵混合組成,迅猛敏捷。
阿圖魯手中的長槍已然浸滿鮮血,殺得雙眼發紅,自信於鐵騎的威力,不把敵軍變陣放在眼裡,高聲嘶喊著口號鼓舞軍心,指揮將士向前發起第二輪的猛攻。
鷹陣龐大威猛,氣勢逼人,卻一反常態地沒有主動發起攻勢,徐如林,不動如山,西楚軍久攻不下。
戰局的焦灼令阿圖魯面色凝重,試圖找出破陣之術。
鷹陣的鳥喙、兩翼、兩爪皆為進攻的利器,唯一的薄弱之處在腹部。若想破陣,須得命一支精銳輕便的騎兵打頭去擊破鳥翼,如此才能直搗黃龍,痛擊要害,但這般出擊也會令他們失去鐵騎的優勢。
阿圖魯自認看透了敵方的戰術,冷笑一聲,乾脆放棄破陣,選擇繼續從正面進攻。
殊不知,局勢便從這一刻開始扭轉。
假寐的“鷹”睜眼審視全局,疾迅而凶猛地俯衝,以尖利的鳥喙一口叼住魚頭,瞬間奪走主導權,將原本靈活的遊魚拽得狼狽拖行。
敵軍主將總算現身,銀白盔甲在夜色中格外惹眼,身騎戰馬行至陣前,威風凜然地成為“鳥喙”中心。
只見他率先發起攻勢,持武重擊一名鐵騎兵的頭部,連錘幾下。
如同困獸般的慘叫在戰場上接二連三地響起,鮮血自頭盔下滲出來,鐵騎兵應聲從戰馬上摔落。
固若金湯的魚陣由此被裂開一道口子,兩翼的炮兵趁機往陣內狂轟濫炸。
阿圖魯心中大駭,但一時窺不透敵軍破陣的玄機,隻急忙命其余鐵騎兵補上缺口。
可東補西漏,西補東漏,魚陣轉眼間成了個千瘡百孔的破布袋,無論怎麽填補都始終會漏,陣型也在不斷的減員中逐漸縮小。
明知有古怪,阿圖魯卻嚴詞拒絕了副將掩護他撤退的提議,更是命全體將士均不可退,違者殺無赦。
即便他如此堅決地背水一戰,不成想局勢也再難轉變。
“魚嘴”的鐵騎兵被逐個擊破,“鷹”從容地舒展兩翼向前籠罩,“鷹爪”一舉拽住薄弱的魚尾狠狠撕扯。
敵方主將深入魚陣,精準無誤地找到阿圖魯的位置,眨眼間便來到了近前,對方的冷俊面容被銀盔襯出幾分肅殺之意。
阿圖魯驚覺,原來先前那隊輕騎實為誘餌,是為以身入陣來探他深淺。
他頓時大為光火,氣得目眥欲裂,也終於看清那奚堯手中握著的竟是一把狼牙鐧!
下一刻,那狼牙鐧破風而來,直衝阿圖魯的頭!
幾下重擊令鐵盔沉沉壓在頭部,腦袋被震得發麻,眼冒金星,耳邊嗡鳴,口鼻間有腥苦的鐵鏽味漫開。
劇痛之下,阿圖魯面容扭曲,費力地看著眼前之人薄唇一張一合,厲聲喝道:“我曾放言,你們西楚膽敢越過邊線,越一寸便要還一尺,越一尺便要還一丈!”
奚堯以冷厲的目光環顧四周,隨即居高臨下地看向阿圖魯,“你倒是給自己選了塊不錯的葬身之地——”
“阿圖魯,用你的頭來謝罪吧!”
被由內而外開膛破肚的“魚”劇烈甩尾,只剩奄奄一息。
西楚主將阿圖魯一死,軍心大亂,不擊則潰。余下的將士被氣焰高漲的北周軍打得節節敗退,顯然大勢已去。
細聽西北方向傳來陣陣馬蹄聲,竟有一隊北周的援軍正快馬加鞭地往此處趕來。
副將驚懼不已,心道:求援信分明被半路截走,哪來的援軍?!
而奚堯心中也存了同樣的疑問,回頭望去,見趕來的那隊人馬高舉“周”旗,不似有詐。
待到距離縮近,奚堯凝神一瞧,這隊趕來的援軍身上穿著的赫然是四大營的服製。又見打頭的一人孔武有力,是許久不見的郭自嶺。
猶有預兆,奚堯望向郭自嶺身側之人——
近處的廝殺聲驟然遠去,四下一靜,隻余下如雷的心跳。
他疑心自己看錯,那人卻離得愈來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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