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枷玉鎖_月亮咬耳朵【完結+番外】

第112頁

第112頁

  同樣的事蕭寧煜過去想必也經歷過不少,卻沒見到哪次像今日這般抱怨過。

  見棋盤上黑子大勢已去,蕭寧煜負氣般扔下手中的棋子,“不下了。”

  奚堯眉梢一挑,嗔怪道:“技不如人倒是會耍賴。”

  話雖如此,他手上卻將剛剛吃掉的黑子又一顆顆放回原位,再將白子撤了三顆。

  三顆白子從掌心落回棋奩中,奚堯聲音輕飄飄的,跟哄小孩似的,“讓你三步棋,這總行了吧?”

  “這不更耍賴了嗎?”蕭寧煜語氣還硬著,唇角卻止不住地上揚,明顯很受用。

  奚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誰讓你下一半不下了?”

  分明是責怪的話卻引得蕭寧煜失笑,眸光瑩亮,吐字曖昧,“奚堯,你就這麽喜歡跟我下棋?”

  奚堯面上仍是雲淡風輕,“我只是比較喜歡有始有終。”

  這樣時冷時熱的態度令蕭寧煜暗自惱火,磨了磨牙,不滿地低聲嘟囔:“也沒見你在別的事上有始有終。”

  終在哪呢?一直拿著個空鉤子釣他。

  隨著棋局的繼續,蕭寧煜也逐漸正色,言歸正傳。

  他簡要地同奚堯講了講當下的情形。他們如今手中的東西堪堪夠除去衛家,想要動搖崔家的根本卻是不能。

  如若就這麽放任下去,所有的罪名便都算在了衛家的頭上,實在太浪費。費心謀劃至此,自然得物盡其用才行。

  最好是盡快設個局,一個能讓崔家自己往裡跳的局。

  奚堯兩指撚著棋子轉了轉,沉吟:“崔家又不傻,如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得是個多高明、誘人的局才能引得他們這時候往裡跳?”

  “或許也不用多高明。”蕭寧煜盯著眼前的棋局,幾顆黑子眼見著很快就要被白子圍住,而他沒有急著去截斷白子圍堵的進程,反倒是不疾不徐地在那一圈白子的邊上落下一子。

  衛解重一乾人等在大理寺裡已經關了好些日子,罪名卻遲遲未定,眼下最該慌的並非是關在裡面的人,而是那些留在外面的人。

  無需更多言語,奚堯將蕭寧煜的意思看得分明,“你是想讓他們自亂陣腳?”

  “不是想,是他們已經亂了。”蕭寧煜唇邊多了絲勝券在握的笑意,“崔家的把柄我們沒有,可衛解重手上定然不少。那一樁樁一件件,隨便抖摟些都能從崔家身上扒下一層皮來。”

  這些後果光是想想,就已經足夠崔家慌的了。

  而為了讓衛解重能夠盡快認罪,不牽扯出更多事,崔家定然會想盡辦法讓其閉嘴。

  人被關押在大理寺,最能永絕後患的法子自然是用不了,那崔家便只能允諾一些能讓衛家甘願認下所有罪的好處。

  什麽東西是深陷囹圄的人也割舍不下的?

  如衛解重這樣的人,身前位高權重,享盡名利,於這些身外之物上已然了無遺憾。面臨生死,唯有一樣東西會讓他仍然放不下——

  那便是家族的興衰。

  大半生的汲汲營營為的都是家族的繁榮興盛,若是衛家這一脈因著他的獲罪而斷在了他手裡,便是亡故之後他也會是衛家的罪人,下了陰曹地府都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至於如何能夠最大可能地保住衛家的這一脈,從目前來看,只有一條路。

  “崔家會以日後扶持衛貴妃的孩子上位來作為交換?可他們怎麽能確定那一定會是個皇子?”奚堯面有疑慮地看向蕭寧煜。

  蕭寧煜的眸光轉冷,語氣篤定,“因為衛貴妃腹中的只會是皇子,也只能是皇子。”

  此等偷梁換柱的醃臢事在這宮中並不少見,奚堯卻是初次聽聞,心下為之一驚。

  蕭寧煜緩緩道:“科考舞弊一事固然是衛家為主謀,從中獲利也最多,可其余幾項罪名卻不是如此。如若不想被判得太重,少不得要拖人下水。”

  將衛貴妃有孕的消息放出,也是為了盡快逼得崔家有所動作。

  奚堯迅速理清這其中的關鍵,目光灼灼,“為了向衛解重示誠,他們會衝著你來。”

  蕭寧煜頷首,“我準備為他們尋一個行刺的良機。”

  這是要以身為餌的意思。

  盡管心中略有擔憂,但奚堯也清楚若非如此,很難釣到崔家這條大魚。

  將憂慮按下不表,奚堯開始仔細思慮對策,“宮內戒備森嚴又人多眼雜,崔家不會鋌而走險。若是去到宮外,或能引蛇出洞。”

  得尋個正當的由頭去宮外,尋個什麽由頭呢……

  奚堯隨意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正巧注意到院中散落著少許枯黃的落葉。

  他的雙眼驀地一亮,口中蹦出兩個字:“秋獵!”

  按照慣例,北周皇室每年秋天都會前往烏日圍場行圍狩獵。這烏日圍場設在京都以東,隸屬濱州,與東離國接壤。為促進兩國邦交,圍獵通常也會邀請東離皇室一同參與。

  圍場地廣,狩獵時更是鴉飛雀亂,挑在這時候動手自是再好不過。即便圍獵出了什麽意外,也能有合理解釋,不會多麽奇怪。

  唯有皇帝那邊較為棘手,畢竟近半年來龍體時常抱恙,許是不適宜去圍獵。

  蕭寧煜對此輕嗤一聲,“越是如此,他才越要去。”

  他太了解他的父皇,越是這種人心惶惶的多事之秋,才越要裝出身體康健的樣子,以免被人趁虛而入。

  面前的棋局已見分曉,蕭寧煜還是輸了。

  奚堯的棋風柔中帶剛,不急不躁,耐心布局,時常出奇製勝。經過多次對弈,蕭寧煜已然對此深有了解。

  只是,他如今快要有些耐不住了,急躁地抓住奚堯正在收拾棋子的手,幽幽道:“你都贏多少回了。”

  奚堯聽懂他的意有所指,輕輕抽回手,似笑非笑,“不是你自己說的麽?忙完之後再談。”

  還未等蕭寧煜開口應答,一枚帶有余溫的棋子就順勢落入他的掌心,“自己收拾吧。”

  言罷,奚堯便施施然起身,毫不留戀地轉頭離去。

  那枚棋子被蕭寧煜捏在掌心許久,把玉石製成的棋子都捏得發燙,這才緩緩扔回棋奩中。

  -

  這日,蕭寧煜去鳳鸞宮給皇后請安。

  兩人才說了沒幾句話,禾姝便聲稱還有些事要忙,起身離去。

  蕭寧煜對此已然見怪不怪,沒有多問,亦不欲久留,正打算將杯中的茶水喝完就走,便瞧見屏風後多了一道人影。

  “太子殿下,嬪妾有幾句話想同殿下說,不知殿下可願一聽?”那人的聲音蕭寧煜並不陌生,正是近段時日處在風口浪尖的衛貴妃。

  自衛解重一行人入獄後,衛顯先後托賀雲亭帶了幾次話給蕭寧煜,想見他一面。

  蕭寧煜想也知道,這是要為衛家求情的意思,一律回絕。沒曾想,到底是避不開衛家人。

  杯中的茶水見了底,蕭寧煜抬手又給自己續了一杯,淡淡道:“衛貴妃想同孤說些什麽?”

  “家父他們可會被判死罪?”衛芮憂心忡忡地問道。

  蕭寧煜輕笑一聲,“衛貴妃這話問錯人了,與其問孤,不如去問問陛下。”

  衛芮被他噎了一下,身形不穩地晃了晃,緩了片刻才道:“陛下素來不喜后宮嬪妃過問朝堂之事,況且很多事嬪妾也並不懂。今日來見殿下只有一事相求。”

  “何事?”蕭寧煜目光探究地望著屏風後的那道身影。

  只見那道身影忽地俯身,竟是跪在了地上。

  “嬪妾自知家中族人罪孽深重,隻想懇求殿下開恩,禍不及衛家女眷、幼童、家仆,還有顯兒。顯兒平素耽溺於吃喝玩樂,對這些事知之甚少,留下他也不會擾亂殿下的大計。”衛芮言辭懇切,幾乎是放下名門閨秀的顏面來哀求。

  蕭寧煜靜靜聽著,她口中所求之事並不過分,至於衛顯,他本就另有安排。

  讓他好奇的是,衛芮親自來懇求他,是準備用什麽東西來交換?

  “殿下若是應允,嬪妾會去勸說家父,呈上一份讓殿下滿意的供詞。”衛芮頓了頓,道出最後一句,也是至關重要的一句,“至於嬪妾的孩子……無論是公主還是皇子,嬪妾都會將其交由皇后娘娘撫養。”

  蕭寧煜眉頭微皺,驚異於她的魄力與犧牲,甚至為此感到費解,不由沉聲道:“衛貴妃的用意,孤不太明白。”

  他聽見屏風後傳來很輕的應答,“嬪妾只希望他能平安長大。”

  不必被爾虞我詐環繞,也不必成為誰的傀儡,誰的阻礙。

  這后宮的嬪妃少有自願入宮的,如蕭寧煜的母后禾姝,五皇子的生母薑琦琇,又如面前的衛芮,都有著太多的身不由己。

  便是先前為衛家人求情,衛芮為的也是家族的興榮,只有這最後一句為了她自己,為了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亦為了不再受製於人。

  不知為何,蕭寧煜心底生出幾分悵然。

  一面感歎人與人之間命運的不同,一面醒悟自己此前的諸多糾葛在於妄圖從這涼薄之地求得一份難能可貴的真情。

Top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