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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自樹葉的縫隙間灑下,金光閃閃地落在笑面佛的臉上,遙遙望著他:“殿下聰慧,怎會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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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裡出來,奚堯才知蕭寧煜對外聲稱他身染時疫,不僅替他告了長假,還把將軍府圍了個嚴嚴實實。
他暫時懶得去想此舉是否會惹得有些人心生猜疑,順勢閉門不出,在府中休養。
過了幾日,先後有兩封書信送至府上,一封來自徐霽,一封來自陸秉行。
奚堯先拆了徐霽的那封,徐霽在信中一一交代了他去到益州後所做之事。
他先是走訪各處,暗中探查,循著蛛絲馬跡已然查到兩處藏匿□□的庫房和一處存放儲備糧的庫房,亦搜集到了幾份證據,可證此事與益州知州關系匪淺。
剩下的話徐霽雖未明說,但奚堯與他都心知肚明,光有這些還遠遠不夠。
他們要扳倒的,不僅僅是一個小小知州,還有知州背後的人。
□□在何處鑄造,如何運輸,牟利幾何;儲備糧是何人下令收取,運往何處,所圖為何,又是如何瞞天過海、不為人知。
這其中有多道關卡,牽扯眾廣,小到行夫走卒,大到政府官員,乃至朝廷要臣,牽一發而動全身。
千裡之堤,潰於蟻穴,若他們到最後隻換掉一塊壞石,終是無濟於事,唯有整巢傾毀,方能止患。
奚堯一時沒有提筆給徐霽回信,繼續拆了陸秉行的那封信。
陸秉行在信中對他多有問候,講了講邊西的大小事,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紙,連奚堯留在邊西的那匹馬都有提及。
末尾卻是一句與前文皆不相關的話:下月十五,你記得替我放一盞河燈。
下月十五是中元節,家中若有亡故,便在這日去河邊放一盞河燈,好為亡故之人照亮回家的路。
陸家並無亡故,陸秉行托他放的這盞河燈是為誰而點,他再清楚不過。
又見末尾這行字力透紙背,可見所書之人是何等情真意切。
奚堯一時悲從中來,緩了好一會兒才提筆回信。
再過兩月便是秋收之時,奚堯在信中命徐霽務必盯緊,將儲備糧一事調查得水落石出。益州距京遙遠,若有緊急之事,可先向西求陸秉行相助。
此前,他從相府偷來的一紙寫有奚凊姓名的名冊。根據這段時日他暗中找人搜尋的結果來看,這上面的人如今已大多亡故,剩下之人有的不知所蹤,有的則查無此人。
這些人所犯何事,得罪何人,為何會落得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興許都與他亡兄一樣,是見了某些見不得人的醃臢事,是擋了某些手眼通天之人的路。
懷揣著最後一絲希冀,奚堯將那名冊上未曾確認亡故之人的名姓抄了兩份,一份寄於徐霽,一份寄於陸秉行,叫他們多加留意。
做完這些,他閑下來,再無事可做。
仔細想來,他過去這小半生鮮少有這般得閑的時候,有太多太多的事壓在他的身上,讓他甚至無暇顧及己身。
家族的榮辱,邊疆的安定,將士的冷暖樁樁件件都比他自己的事更重要,如此往矣,倒讓他極少去想自己喜歡什麽,亦或是討厭什麽。
他是王府的主心骨,是朝廷的重臣,亦是士卒的將領,但只有在一人的身前,他才只是奚堯。
那人會關心他的饑寒冷暖,各種喜惡,也會為他此生究竟所求何物。
連日不斷的藥讓他其實對在東宮這幾日的記憶很是模糊,隻依稀記得一點痛苦,一點恥辱,也記得一點快慰和一點茫然。
蕭寧煜說什麽來著?
好像是說不會負他。
不負。
這世間難有人能許下這樣的重諾,更難有人能做到,聽過也就罷了。
只是他原以為自己從東宮出來後,必然會恨透了蕭寧煜,其實不然。
他似乎錯估了蕭寧煜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或許愛恨總是此消彼長,一方多些,另一方自然就少些。
不是純粹的愛,也並非完全的恨。
原來如此。
奚堯覺得自己思慮過重,有些倦了,索性上床早早歇下。
這一覺睡得卻並不安穩,夢裡似有什麽扼在他的喉間,恍若回到尚在東宮時瀕死的一瞬。
他因而從夢中驚醒,窗外正好傳來些響動,仔細聽了聽才知是落雨了。
夏日素來多雨,不一會兒雨勢便大了起來,淅淅瀝瀝地落在葉上。
那聲音聽得奚堯困意漸生,複而沉沉睡去。
翌日他推開門,見院中一地濕滑,想是昨夜的雨下了許久。
怪的是,他屋門前有塊地方的顏色瞧著要格外深一些,走近了還能見著一對尚未淡去的腳印——
有人在他屋前淋了一整夜的雨。
又過了幾日,奚堯回了軍中,恰巧聽聞宮內有消息傳出來,說是太子身染熱病,今日未曾上朝。
第85章 喪禮
聽見那道沉悶悠長的鍾聲時,奚堯起初並未反應過來那是什麽。
身側的郭自嶺先停下腳步,面色凝重地望向鍾聲傳來的方向:“這是喪鍾。”
北周有律,若逢皇室宗親或朝中重臣去世,需鳴鍾三日,以盡哀思。
近日未曾聽聞皇室宗親與朝臣中有人身體抱恙,這喪鍾是為誰所鳴?
疑惑很快就被一封進宮的急詔解開。
國師慈真方丈昨夜圓寂,喪事定在後日。念及國師多年來為北周誦經祈福,庇佑北周,且深受百姓愛戴,將以國喪之禮厚葬。自明日起,皇帝亦會輟朝三日,以示哀悼。
喪禮上,皇帝會攜皇子及文武百官一同前往,奚堯與郭自嶺奉命各領一隊護衛隨行。
從宮中出來後,奚堯面沉如水。
就在郭自嶺要與奚堯揮別時,奚堯將他叫住:“郭將軍,我有一事想請教。”
“何事?”郭自嶺看向他。
奚堯問:“方才陛下說要為國師行國喪之禮,可有提及科考與婚嫁該如何?”
不怪奚堯會有此問,按舊律,若是國喪,三年內不應考、不做官、不婚娶。近些年稍作變通,唯有帝王駕崩需服喪一年,其余皇室宗親與重臣去世,僅服喪七日。
經奚堯這麽一說,郭自嶺仔細回憶了一番方才面聖的情形,衝奚堯搖了搖頭,“陛下並未提及,應當是按七日來辦吧。”
許是奚堯的神情太過凝重,讓郭自嶺不由得打趣道:“將軍這般愁容滿面,莫非是近日府上有喜事?”
“郭將軍說笑了,我久病初愈,哪來的什麽喜事。”奚堯把話順勢帶過,與郭自嶺揮別。
邁進府門前,奚堯腳步微頓,往西北方望了一眼。
那是東宮的方向。
望著高懸的明月,他不禁想問:難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宮中為太子妃擇選一事忙得如火如荼,儼然一副好事將近之態,偏生這時突然要服國喪。
人死自然做不得假,可他不信蕭寧煜在此之前全然不知。
後日,奚堯與郭自嶺早早列隊在宮門外等候。
等候須臾,宮門打開,一架威嚴氣派的禮與由十六人齊力抬出,蕭寧煜與各位大臣尾隨其後。
隊伍並不長,皇帝體恤年邁的大臣,免了他們隨行,便只剩些正值青壯年的朝臣。皇子一列,更是只有蕭寧煜一人。
想也是,五皇子尚在禁足,八皇子又年幼,不宜出宮,便只剩下蕭寧煜一人可隨行前往。
禮與從身前經過時,奚堯依禮眉眼低垂,正巧錯過蕭寧煜落在他身上暗含眷念的一眼。
到了鳳靈山山腳下,皇帝從禮與上下來,與眾人一同拾級而上。
鳳靈寺門口,住持與寺中修行的沙彌已然等候在外。
見禮後,住持領著眾人往寺裡進。
也是此時,眾人才知國師是因身染時疫而病故。此事對外暫且秘而不宣,唯恐引起民亂,怪朝廷治疫無力。
這背後緣由對大多數人並無影響,唯有本以為能憑治理時疫有功而尋求封賞的崔士貞面色難看了些許。
不過也隻一瞬,他很快就將頭低下,未讓任何人覺出不對。
雖皇帝有心為國師行國喪之禮,但念及國師生前不喜奢靡鋪張,禮製一切從簡。
由皇帝為國師上三炷香,眾人俯首閉目,在誦經聲中一齊為國師哀悼,如此便算禮成。
就在蕭顓欲攜眾人離開之時,住持叫住了他:“陛下,由於慈真方丈乃病故,身有濁氣,需由一位身份尊貴之人與我等佛教中人為方丈日夜誦經七日,保聖火不滅,以渡往生。”
聽到“身份尊貴”四個字,蕭顓雙眼微眯,沉聲發問:“你以為,何人能擔此任?”
天威過盛之下,眾臣皆俯首,不敢直視。住持卻不卑不亢地回話:“若說身份尊貴,當屬天子。”
一時間,靜得只能聽見香案上燭芯燃燒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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