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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寧煜卻搖了搖頭,“孤倒不是真覺得他向著誰,只是陸秉行這人,自以為在局外,實則一直在局中。”
局中之人,萬般選擇皆不由己身。
想到蕭寧煜與奚堯之間種種,賀雲亭依然有些不可置信,憑他對蕭寧煜的了解,殿下可不是什麽寬宏大度之人。
“若是奚將軍日後真要去邊西,殿下也不留?”賀雲亭目光微動,敏銳地察覺到自打與奚堯結識以來,蕭寧煜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
蕭寧煜的目光落在圈在拇指的骨扳指上,神情難得有幾分柔和,“他的去留本就不是孤能左右的。”
邊西那麽遠,他自然鞭長莫及,但奚堯只要在京一日,他這手定是不會輕易松開的。
正事聊完,蕭寧煜忽地想起件小事,端起茶盞吹了一口氣,悠悠道:“孤聽說,衛顯最近住你府上去了?”
賀雲亭沒料到他會過問這樣的小事,略微不自在,“確有此事。衛公子說近日被家裡人過問婚事,在府上住不下去,便跑到了我那避避風頭。”
那日衛顯天不怕地不怕的壯言猶在耳畔,蕭寧煜此刻聽了賀雲亭的話差點被茶水嗆到,失笑,“這你也信?”
賀雲亭面露幾分無奈,“也不好趕他出去,何況……”
何況他確實也不想衛顯同旁人定親。
蕭寧煜眯著眼睛看了賀雲亭兩眼,總覺得似乎不小心窺破了什麽事,有意提醒兩句,“你注意分寸,衛顯畢竟身份非同尋常。”
賀雲亭聽明白了這話什麽意思,心道:我又不是你。
他低了低頭,言辭懇切,“殿下,我絕非此意。”
蕭寧煜自己還一堆破事纏身呢,無瑕插手他二人之事,便也只是笑笑,“你說沒有便沒有吧。”
皇帝既然起了為蕭寧煜選太子妃的念頭,自然不會輕易打消。那日後,女子的畫像流水一樣地送入東宮,逼蕭寧煜盡快做個決斷。
可蕭寧煜卻始終沒什麽太大的反應,畫像任他們送來,盡數收進庫房裡吃灰,看也不看,回皇帝的話倒是很冠冕堂皇,說會仔細挑選。
這畫像連續送了一周後,蕭寧煜瞞著人出了趟宮。
因是秘密出行,蕭寧煜連貼身太監小瑞子都沒帶,隻帶了個禦醫隨行。
鳳靈寺的慈真方丈剛雲遊回來不久,一到京中便不幸染上時疫,蕭寧煜這趟是特意帶人過去給方丈看病的。
這鳳靈寺為北周國寺,香火素來旺盛,不僅僅因為鳳靈寺有著鳳鳥棲息的傳聞,還因為寺中有慈真方丈這位高僧。
慈真方丈慧心妙舌,通徹大乘佛法,著有不少經論,深受百姓愛戴,亦受皇室尊奉,更是在前朝就被冊封為國師。當初蕭寧煜能順利當上太子,也多虧這位國師言之鑿鑿地稱他命數不凡,有帝王之相。
禦醫為慈真方丈診完脈,面色異常凝重,沒敢直接將病情說出口。
蕭寧煜只看一眼便明白了。慈真方丈年歲已高,病症不難解,但終究是傷了根本,怕是時日不多。
蕭寧煜面上不見悲痛,反而衝慈真方丈笑了笑,“大和尚,你可算到你會有今日?”
慈真方丈因染了病氣色不佳,神情卻一片祥和,望著蕭寧煜笑而不語。
蕭寧煜揮揮手,命禦醫出去煎藥。
待禦醫出去之後,床塌上的老和尚這才緩緩道:“貧僧若說算到了會有今日,殿下以為如何?”
蕭寧煜不知他說得是真是假,眉梢一揚,“可見方丈佛法高深。”
老和尚一雙眼睛不見老態,灼灼地盯著蕭寧煜瞧,“貧僧不僅算到會有今日這一劫,亦算到貧僧這一劫能解殿下燃眉之急。”
笑意僵在蕭寧煜的唇畔。
“還記得初次見殿下時,殿下也不過十一二歲,尚為稚子,卻拿了把匕首就敢單獨闖入禪室來脅迫貧僧。”慈真方丈望著床前已然出落得英姿不凡的男子,一時生出不少感慨。
聽到這些往事,蕭寧煜面色微微動容。
彼時他毫無倚仗,若不破釜沉舟地搏上一搏,只怕是這會兒早已成了黃土下的一堆白骨。只可惜他錯算,慈真方丈並非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彌撒,手腕一挑一轉,就令他手中那把匕首落了地。
可不知為何,慈真方丈還是按他所想的那般行事。在他順利入主東宮後,還帶他練武,傳他佛法。
老和尚念的那些經蕭寧煜不愛聽,武功倒是學了個七七八八,槍棍都使得不錯,還瞞著和尚去練了一手鞭法。
這些年,慈真助他良多,亦師、亦友、亦父。
“孤一直感念方丈的恩情,當初若不是有您一言,孤也不會這麽順利。”蕭寧煜垂了垂眼,緩緩道,“方丈若有所托,孤定會辦好。”
床塌上的慈真方丈笑了笑,“佛門戒律森嚴,不可妄語。”
蕭寧煜怔了怔,不知他這話是何用意。
慈真方丈知曉自己已是油盡燈枯,輕輕歎了口氣,“當年貧僧問殿下,如此莽撞行事,可想過後果。”
蕭寧煜喉頭一哽,憶起那鏗鏘有力的回答:不過是一死。
慈真仰頭長笑一聲:“不過是一死。”
所謂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於看破紅塵之人而言,生或死,並無不同,不過是花落成泥,葉落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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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重之人需要靜養,蕭寧煜不再久留,原路回了宮。
一到東宮,蕭寧煜便見小瑞子愁容滿面地站在門口,皺了下眉,“你站這幹什麽?”
小瑞子見他回來了差點跪下,哆嗦著回話:“殿下,奚將軍來了。”
“奚堯來了?”蕭寧煜有幾分意外,唇角不覺間已然揚起,卻又覺得哪裡不對,“你回個話抖什麽?”
小瑞子退一軟,撲通跪地,垂著腦袋咬牙一口氣說了:“殿下,方才他們送畫像過來,正好被奚將軍瞧見了。”
宮裡的消息一般不會輕易往外傳,加之蕭寧煜有心隱瞞,宮裡為他選太子妃一事熱鬧非凡,宮外的奚堯卻至今一無所知。
蕭寧煜的唇角慢慢放下,神色晦暗不明,“奚堯呢?”
“還……還在裡面。”小瑞子頭也不敢抬。
“繼續跪著。”蕭寧煜說罷,便大步流星地朝殿內走去。
桌上堆了不少卷軸,皆是今日送來的畫像。奚堯就坐在一側,靜靜喝茶,神情瞧不出與平日有何不同。
一時間,蕭寧煜竟有些不敢走近。
奚堯的目光在這時飄了過來,沒有蕭寧煜所預想的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池清水,無波無瀾。
在這一眼中,蕭寧煜的心不斷往下墜去。
他扯了扯唇角,啞聲道:“將軍今日怎麽過來了?”
奚堯將手中茶杯放下,垂了垂眼,“原本是想跟你說益州儲備糧一事,不過殿下似乎有事要忙,等你先忙完再談吧。”
“孤哪有什麽事要忙?”蕭寧煜矢口否認,頗為厭煩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卷軸,“這些東西本就是要收到庫房去的,是他們放錯地方了。”
“既送來了,還是看看吧,殿下早晚要看的。”奚堯淡淡道。
奚堯的反應愈是平淡,蕭寧煜心中的慌亂就愈多,受不了地長袖一揮,將桌上那些卷軸盡數掃落在地,咬牙切齒道:“孤說了不看!”
聽見這巨大的聲響,奚堯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嗔道:“你衝我撒什麽火?東西又不是我送來的。”
他眼眸微動,看了眼散落一地的卷軸,有幾幅已然散開,顯出畫像上女子的姣好容顏。
這情景何其相似,遙想他初初回京時,各家往他府上遞帖子,巴巴地送來畫像,如今也輪到了蕭寧煜。
但蕭寧煜與他不同,他若想一輩子不娶妻生子,左右就是父親那裡難應對了些,可蕭寧煜貴為儲君,怎可永不娶妻生子?
皇嗣延綿本就是帝王的責任,蕭寧煜日後要承帝業,這必是繞不開的。
“奚堯……”蕭寧煜冷靜下來,忍不住去拉奚堯的手,“孤自有法子應對。”
奚堯輕輕地掙開了他的手,有些失笑,像在笑他天真,“殿下,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伸出去的手拉了個空,蕭寧煜怔怔地看著奚堯,“你這話是何意?”
奚堯歎了一口氣,“之前那些荒唐事也就罷了,殿下日後莫要再與我牽扯不清了。”
荒唐事?
蕭寧煜怒極反笑,含恨瞪向奚堯,“在你眼中,過去種種就只有‘荒唐’二字?”
奚堯被他問得靜了靜,久久不言。
對著奚堯那面若寒霜的臉,蕭寧煜心中的怒火逐漸燒得更旺,五髒肺腑都好似被這股火灼痛。
一怒之下,他將拇指的骨扳指摘下,往地上狠狠砸去,那扳指瞬間就裂成兩半。
他厲聲吼道:“你究竟是不信孤,還是根本就不願?你是不是早就盼著有這麽一日,能夠徹底將孤甩開?你的河過完了,如今想要拆橋了?奚堯,你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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