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頁
賀雲亭搖頭,“都是前一天下的,當天不能下了。”
蕭寧煜頓覺後悔,仿佛看見白花花的銀子從眼前溜走,不得不承認賀雲亭不愧是承了他父輩的經商頭腦,任何事情都能讓他窺得商機,實在令人歎服。
別說蕭寧煜後悔沒下注,對這類消息向來不靈通的奚堯知曉後,也頓生悔意,心道:這大好形勢,若是蕭寧煜勝了,賭他贏的人不得賺個盆滿缽滿?
不過除卻後悔以外,奚堯更多的是詫異,不由得詢問將此事告知他的郭自嶺,“郭將軍,為何大家都認為五皇子殿下更能取勝,而非太子殿下?”
“奚將軍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原本出身不高,幼時不得陛下重視,別說是騎射,就是講學都沒讓太子去聽。”郭自嶺原本嗓音洪亮,說起這皇家秘辛時不得不壓低了嗓音小聲講與奚堯聽,聽來莫名有些喜感。
但奚堯沒有笑,眉頭微皺,面容嚴肅地聽著郭自嶺說下去。聽他說蕭寧煜被封為太子時不僅過了以往稚子開蒙的年紀,甚至過了太子出閣講學的年紀,若非蕭寧煜天資聰穎,勤勉用功,難有今日韜略。
要知道,文尚可靠後天努力,武卻非一日之功,若沒有常年累月的教習與訓練,難以有成。
他二人中,五皇子蕭翊六歲便由專人教習騎射,到如今已學有九年;而蕭寧煜起先過了年紀也無人提起,冊封為太子後又忙於念書,直到十四歲才在皇帝的授意下學了騎射。比之蕭寧煜,蕭翊學得早,也學得久,在眾人看來自然勝算大些。
何況從這兩年圍獵的結果來看,蕭翊獵到的獵物數目回回都多於蕭寧煜。此舉不僅大受陛下讚賞,稱其善於騎射,年紀尚小便顯出英武驍勇之姿;更是惹得陛下說過“朕眾多皇子中,唯有小五最有朕當年風采”。
蕭寧煜的射術如何,奚堯不知,但是騎術他是知曉一二的,還一度領教過,穩健矯捷、風姿颯爽,能力絕非平庸,這般騎術便是放在刀光血影的戰場上也是夠用的。
況且就蕭寧煜那爭強好勝的性子,奚堯不覺得他會疏於射藝的練習,平白讓蕭翊壓自己一頭,瞧著倒是更像為避其鋒芒而使的權宜之計。
如此想來,奚堯犯不著為蕭寧煜擔心什麽,只是郭自嶺方才所言倒是令奚堯頭一回清楚地明晰蕭寧煜的處境——前狼後虎、群獸環伺,稍不留神便會被撕咬個粉碎。
這場所謂的觀賞之戲,實則是一場所有人都認定他蕭寧煜會輸的比試,紛紛翹首以盼、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他落敗的醜態。
但莫名的,奚堯認定蕭寧煜會贏,還會贏得很漂亮。
大周素有端午著綠的習俗,奚堯昨日便收到了奚昶命管家送來的鴉青色衣袍,說是圖個好兆頭,穿了當日運勢好,有福氣。
奚堯不信這些,但父之命不可違,到底還是穿了那件鴉青色衣袍,出門後頓覺街上著綠衫之人眾多,長街仿若一條深深淺淺的綠草毯子。
可當奚堯瞧見蕭寧煜與他著了同色衣袍時,仍舊多看了幾眼,心神動蕩,不怎麽寧靜。
偏偏跟在賀雲亭身後走過來的賀雲翹偏偏將這點明著指了出來,驚訝道,“誒,奚將軍你今日與殿下都穿的鴉青色,可是約好的?”
奚堯一時窘迫起來,連忙解釋,“今日端午,大都著綠衣,賀小姐怎偏說我與太子殿下?不過是湊巧罷了。”
“雖都是綠衣,鴉青色卻少見,想是並非人人都有將軍與殿下的姿容,難撐起這顏色。”賀雲翹說得有理有據,鴉青色沉悶,現下東暉苑一眾人等中著綠衣者眾多,卻大多為淺亮的竹青色和水青色,年輕人中唯有奚堯與蕭寧煜著了鴉青色。
明明真的只是碰巧,可被賀雲翹這麽一說,奚堯心中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想要岔開話題,便道,“賀小姐想誇讚殿下誇便是了,何必還要用奚某來當幌子。”
“才不是呢。”賀雲翹嗔笑,似是覺得奚堯竟也會聽坊間傳聞有些驚訝,很快湊近了小聲同奚堯解釋,“奚將軍,你這消息可過時了,我對殿下的愛慕之心早就歇了。”
奚堯並非好事之人,但許是因為牽扯到蕭寧煜,心中微動,忍不住問,“為何?”
賀雲翹輕輕一笑,“還能為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殿下既無此心,我也不好在這一棵樹上吊死,早早斷了,省得自苦。”
之前奚堯便知賀雲翹心性有別於尋常貴女,今日更是驚於她的瀟灑做派,目光在遠處的蕭寧煜身上稍作停留,又道,“敢問賀小姐之前是愛慕殿下何處?”
縱然蕭寧煜有俊朗的容貌,不俗的氣質,尊貴的身份;可蕭寧煜同時也有惡劣的脾性,囂張的言行,狠毒的心腸。賀雲翹是賀雲亭的妹妹,不會不知曉這些。
“眾人皆以為我不過是愛慕殿下的好容顏,卻不盡然。三年前,我頭一回收到京中貴女的詩會邀請,欣然赴約,不料她們卻是特意為了取笑我。我們賀家是商賈之家,爹娘並不重視我和兄長的才學,隻想著能過得幸福平安便好,因此我雖是什麽都略懂一二,卻學得並不精,尋常背背詩還好,要我作詩便難免露拙。”
奚堯眉頭微皺,心道也難怪賀雲翹沒去女眷那邊,而是緊跟在賀雲亭身後。
賀雲翹說起這些時,臉上卻並無窘迫、尷尬,顯然是並不覺得自己無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那日的詩會殿下也受了邀請,見到眾人都在取笑我,便替我解了圍。我雖知道殿下多半是看在兄長的面子上,可心中實在感動,如此才對殿下生出愛慕之心。”
坊間傳聞中並不包含這一段緣由,傳得神乎其神的是說賀府嫡小姐對太子情根深種,非太子不嫁,卻連這最重要的緣由都隱去,就像眾人隻想看蕭寧煜落敗,若蕭寧煜真的敗了,也只會大肆傳揚落敗時的情形,而不解釋皇帝偏心在前。
“賀小姐這話錯了,我想,就算不是為了賀大人,殿下也不會對此等恃強凌弱之事坐視不管的。”奚堯篤定道,心中明了這並非因為蕭寧煜心善,而是因曾何幾時,蕭寧煜也是那被欺凌的弱小。
賀雲翹微愣,又笑了,“將軍好像很懂殿下。”
這下換奚堯愣住了,難得不知如何作答,含糊道,“也不算是很懂,頂多是略略知曉一些。”
“那也很好了,將軍不知,殿下身邊能信的人很少,懂他的人就更少。若是將軍願與殿下相交,想必殿下日後之路會走得容易一些。”賀雲翹嘴上沒遮攔,一向是想什麽便說什麽,這會兒聊到這裡便順嘴說了心中所想。
這話卻顯然不妥,很快便被一側的賀雲亭截住了,“賀雲翹,別亂說話。”
賀雲翹被說得縮了縮脖子,乖乖地閉了嘴。
賀雲亭這才對奚堯道,“奚將軍勿見怪,家中一直嬌慣妹妹,她素來心直口快,還望將軍別放在心上。”
按說賀雲亭跟隨蕭寧煜,若是能夠與蕭寧煜結親再好不過,可保日後榮華富貴,但不知他是真的對妹妹愛護無比,還是為何,倒有些防著賀雲翹被牽扯其中,眼下更是不想賀雲翹被奚堯當作是蕭寧煜的說客。
“無妨,她也沒說什麽。”奚堯頓了頓,話鋒一轉,“倒是賀大人,不去尋你的同僚,到我身邊來是為何?難不成我這邊的視野比別處好一些?”
賀雲亭面露難色,低聲答話,“殿下讓我來跟著將軍,說是勿讓別有用心之人往將軍跟前湊。”
奚堯氣笑了,誰是別有用心之人?他看蕭寧煜才是別有用心之人!
“他管得倒多。”奚堯冷哼一聲,出乎賀雲亭意料的是,並未怎麽生氣。
射柳快開始時,衛顯也找了過來,擠到賀雲翹與賀雲亭中間站著,一副哈欠連天的樣子,“還沒比嗎?我都以為能給殿下道賀了。”
賀雲亭斜他一眼,“你再晚來一些,倒是真能趕上結束了。”
話雖如此,賀雲亭卻像是怕衛顯不懂規則一般,將射柳的規則講解了一番,同樣不懂規則的奚堯在邊上悉心聽著。
每根柳枝都事先以刀削去一尺青皮,露出白色內裡,以不同色的手帕系於樹上,供人射之,射箭者隻可射系了自己顏色手帕的柳枝。
比試開始後,射箭者需騎馬繞林一圈,期間,射中柳枝白皮處,並射斷,且馳馬接住斷柳為上等;射中柳枝白皮處,並射斷,但並未馳馬接住斷柳為中等;射中柳枝白皮處,但不能射斷,則為下等。
如今林中都已布置好,系了明黃色手帕的代表蕭寧煜,系了水藍色手帕的代表蕭翊,各十五枝。
只見皇帝蕭顓拉開弓,朝林中射出一箭,正斷一柳枝。眾人鼓掌稱讚,鼓手擂鼓聲起,射柳比試也正式開始。
蕭寧煜翻身上馬,手攥韁繩,率先駛出幾米遠,可謂人輕如燕馬如飛,將一眾人的目光掠去,如被綁在他身上般移不開。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