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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郭自嶺喝完這杯酒,奚堯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地點了兩下,心中細細謀算著。
他如今雖得了個四大營統領的頭銜,奈何軍中四營猶如一盤散沙,真要他去調動,不見得能調動哪一營。
因著奚家與郭、周同為將門,奚堯與郭自嶺、周澹之有些故交,行事自然容易些。如今郭自嶺這邊是說動了,可周澹之那邊奚堯卻沒什麽勝算。按說,他與周澹之還連著些親緣,本不應這般難接近。但周澹之這人,你跟他說話,十句裡面有九句是虛的,捉摸不透。
況且前不久,周澹之才聯合蕭寧煜給他設了個圈套,令他鋃鐺入獄,就算他自己能既往不咎,依著周澹之那般古怪的性格卻不見得能握手言和。
實在麻煩。
可他又不得不這樣做,否則,他在四大營終究只是個掛了空名的統領,外強中乾,成不得氣候,還淨受些明裡暗裡的窩囊氣。
不如待會兒去東宮時問問蕭寧煜?
這一念頭剛生出來,奚堯便又將其摁了回去,還在心中罵了自己兩句。他分明沒想要答應蕭寧煜,怎的卻又默認了今夜會去東宮?
太不像樣!
奚堯狠狠地唾棄自己,眉頭緊皺。
就是在這時,他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道人聲,帶著蹩腳的口音,似乎不是北周人。
奚堯尋聲望去,微微一愣,沒料到南迦國居然派了皇子前來給蕭寧煜的生辰道賀,且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那位花了高價要買?鳥銅銃的南迦國三皇子風逸。
此刻風逸正在說話,對皇帝蕭顓、太子蕭寧煜、宮中美酒佳肴以及跳舞的舞姬都不吝讚美之詞,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可皇帝蕭顓明顯還記著前不久的事,面色沉沉,並沒有被這些虛詞所打動,倒是蕭寧煜仿若沒事人一般應和了幾句,還喝了風逸敬的一杯酒。
興許就是因為瞧蕭寧煜對他和顏悅色,風逸突然道:“早聞北周太子有豐神俊逸之姿,如今見了,果真名不虛傳。此次前來,我正好帶了幾個隨行的美姬,今日願獻與太子殿下,還望殿下喜歡。”
此言一出,眾嘩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但南迦國三皇子這句話也使在座眾人恍然間意識到,他們太子如今已年滿十八,再有兩年便會行冠禮,而東宮後院目前尚且虛空,不僅僅是太子妃未定,連個美姬都沒有。
要知道,當今陛下在這個年紀,早早就定了太子妃。便是比蕭寧煜小上三歲的五皇子蕭翊,如今宮中都已然有了好幾個貌美姬妾。
蕭寧煜到議親的年紀了。
意識到這點,奚堯思緒有些亂。他在答應蕭寧煜之前,並未想過蕭寧煜來日會娶妻生子,他隻想著斷了自己的姻緣,卻未思及過蕭寧煜的姻緣一事。
蕭寧煜的姻緣不會斷,也斷不了。
興許要不了多久,蕭寧煜的東宮裡便會塞滿如花美眷,或是看中對方的家世,或是美貌,又或是都不看中,被旁人硬塞進來。但總之,不該有奚堯的容身之處。
奚堯垂著眼,冷靜地想:他委身於蕭寧煜已屬無奈之舉,萬不可再同旁人一起侍奉,甚至是沒名沒分,如臠寵般被蕭寧煜偷偷藏起來,在見不得光之處苟合。
可還沒等他想出個好歹來,先聽蕭寧煜冷著聲音三兩句回絕了風逸的好意,隻說目前心不在此。
風逸感歎了一番蕭寧煜對政務的勤勉,也不忘恭維蕭顓得此子之幸。他一番話說得圓滑完滿,高台上的兩個人卻都聽得沒什麽笑意,堪稱拍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
這一插曲很快過去,奚堯卻興致全無,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郭自嶺說了幾句話,大多數時候沉默著喝酒。
他的頭一直低著,沒有抬眼往蕭寧煜的方向看過。
不合適,也不應該。
他原本便是這麽想的,卻不知是從哪天起,被蕭寧煜親昵曖昧的舉止漸漸軟化了,迷失其中,丟了本心。
宴席散了以後,奚堯隨著人流往外走。沒走多遠,便有一小太監前來叫奚堯留步,聲稱是陛下有事找他商議,帶他去一趟承清殿。
眾目睽睽之下,奚堯無從推脫,跟著走出數十米後,便見著小太監改了道領他往東宮去了。
奚堯心中暗罵蕭寧煜膽大狡詐,卻又拿他無可奈何。
進東宮閑坐了會兒後,蕭寧煜才過來,頭上的冕已然摘了,衣裳倒還沒來得及換下。
“奚堯。”蕭寧煜三兩步走過來,很快便到了近前,握住奚堯的肩俯下身要去親他,卻被奚堯偏頭躲開了。
奚堯皺著眉推他,“你喝了多少?身上酒味也太重了。”
“熏到你了?”蕭寧煜沒松開他的肩,輕輕地笑了一下,“太多人敬酒了,一時不察便喝多了。”
今日是蕭寧煜生辰宴,他喝多了也正常,左右不是什麽大事。
奚堯沒再說什麽,聲音冷冷的,“坐吧。”
蕭寧煜總覺得奚堯的態度好似哪裡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坐下後乾脆先將奚堯關心之事說了一說,“風月樓前日有了消息,說是那假銅錢現在市場上十分常見,京都倒是少有,三大城只在街巷小販處能夠見到些。出了三大城後,七州基本都能見到這樣的假銅錢,越往西越泛濫,到了並州、益州基本上已然看不到真銅錢,都是用的這種假銅錢。”
奚堯面色沉了沉,沒有料到這假銅錢竟已廣為流通,若是再去查源頭想必會異常棘手。
似乎是見奚堯面色凝重,蕭寧煜又道:“並州到益州需經烏鵲嶺,且烏鵲嶺中有少量銅礦,開采方便,若是就地取材便能省了鑄造銅錢的原料和運輸。不過烏鵲嶺地勢複雜,還有山匪肆虐,不易探查。”
奚堯點了點頭,沒有很意外,“這麽多年過去,烏鵲嶺恐怕已經不剩什麽痕跡了,還是先從別處查起吧。”
思索片刻,他以手指沾了杯中茶水,在桌上寫寫畫畫,先寫並州,再寫益州,而後在兩州附近圈了三處。
“白燕山、丹鶴嶺還有……”蕭寧煜對大周地圖爛熟於心,將奚堯所圈幾處一個個憑借方位準確地念了出來,只在最後一處有少許疑惑,“孤鷲峰?”
孤鷲峰陡峭險峻,山中荒無人煙,只有些飛鳥走獸。北周開國以來,為方便行軍、運輸和貿易往來,大規模修路,不僅僅是官道,為改善民生,也修了不少山道。可這麽多年,孤鷲峰卻始終沒能修建起方便人上山的棧道,如今想要上山依舊只能攀著岩石步步險行。
也正因此,孤鷲峰雖然經過探查,發現山中同樣蘊含銅礦,但由於不便開采,至今也隻開采了一小部分。
“孤鷲峰雖險峻,但並非完全上不去。此處山高人少,隱蔽性很高,若是在這偷鑄銅錢,興許幾十年都難有人發現。”奚堯早些年登過一次孤鷲峰,雖隻到半山腰的位置,但也明了此山只是相對常人而言十分險峻,對於習武之人不過爾爾。
“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人能夠上去,他們鑄造的銅錢怎麽運下來?”蕭寧煜皺著眉,顯然覺得此處不可能是偷鑄銅錢之地。
奚堯也知道這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仍然堅持,“先查查吧,萬一不是再找別處。”
“聽你的。”蕭寧煜將茶水往桌上一倒,衝掉了奚堯方才寫出來的水跡,剛放下杯子,就見奚堯起了身。
奚堯站起身,似乎急著走,但是出於禮節還是對蕭寧煜客客氣氣地道了句,“既然事已說完,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要回去?!”蕭寧煜瞪大了眼睛,疑心奚堯是在說笑。
可奚堯卻神情認真,半點不似作假,抬起步子便往外走了,氣得蕭寧煜在後頭大喊,“你給孤站住!孤準你走了嗎,你就走?!”
方才的那點和睦氣氛全打破了,蕭寧煜惱得厲害,嘴上要打要殺的,一句接一句沒見停。
在始終沒聽見回應後,他終於坐不住了,急得追出來,口中喊著,“奚堯,你真走了?!”
殿門開了一半,奚堯人卻沒走,就站在殿門前,似乎是特意等著他來。
蕭寧煜見他沒走,立刻偃旗息鼓了,聲音低下來,“你怎的沒走,不是說要回去嗎?”
他態度轉變這般之快令奚堯唇邊浮現出一點淺淺的笑意,有些調笑的意味,“宮門都下鑰了,我回哪去?”
蕭寧煜松了一口氣,心想宮中有宮禁真是再好不過的事。他急急地上前拉住奚堯的手,牽著他往殿內走,邊走邊埋怨,“還以為你真要走呢,今日可是孤的生辰,你也舍得這般狠心就走?”
“你的生辰乾我何事?”奚堯裝作聽不懂。
蕭寧煜磨了磨牙,瞪他一眼,“人人都知道生辰該送禮,怎的淮安王府沒教這規矩?”
“王府不是給你送了麽?”奚堯似乎是覺得他這般斤斤計較實在有趣,唇邊笑意更濃了些。
淮安王府確實是送了份生辰禮來,上好的玉製成的棋子,色澤透亮,溫潤晶瑩,價值不菲。可是蕭寧煜好東西見多了,根本不稀罕,隻想著這東西是淮安王府送的,興許是管家挑的,又或者是奚老將軍挑的,總之跟奚堯沒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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