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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設防,手上忽然挨了一記打,松了松,簾子又放下了,只聽得馬車內傳出來冷冷的一句,“不必費那功夫,左右一會兒就該原路返回了。”
蕭寧煜唇邊的笑意微頓,“將軍這是何意?”
奚堯輕嗤一聲,聽起來有幾分惱,“不曾見過自己約了人,倒叫人來等著他的!”
原是怪他來得太遲,蕭寧煜聽了,不知為何並未生氣,反而笑意加深,“這確實是孤之錯,若是早知將軍會提前到,孤定當昨夜就沐浴焚香,來這靜候,不讓將軍好等。”
怎麽聽都是打趣的話,奚堯更惱了,掀開簾子斥道,“蕭寧煜!”
可他卻對上一雙笑意盈盈的綠眸,和一隻遞到眼前的手,晃了晃神。
蕭寧煜笑道:“將軍先下來吧,孤扶你。”
奚堯回過神來,用力拍開他的手,道了句“用不著你”,而後乾淨利落地從馬車上躍下。日光正好照到他頸間,一片雪似的從蕭寧煜眼前飛過。
蕭寧煜的雙眼微眯,在這和煦的春日裡生出一股盛夏才會有的燥意。
“說吧,有什麽事。”奚堯面色冷冷,眉宇間略有不耐,顯然以為蕭寧煜只是約他在這有話要說,把話說完就準備走。
“去年這山上有個莊子要出手,雲亭將它買了下來,又重新修繕一番,前些日子剛好完工。莊子裡有一池藥湯,對溫經散寒、疏肝解鬱有妙用。將軍近日受累,孤特請將軍過來泡一泡藥湯,放松放松。”蕭寧煜今日卻不是請奚堯過來說兩句話就走的,不疾不徐地將事由交代了。
他之所以不在信裡寫明,是因為太了解奚堯,若是看到是這麽一件事,恐怕就不來了。
果不其然,聽完蕭寧煜所言,奚堯的眉心微蹙,狐疑地看了看他,“你找我來,就為了這個?”
實則不盡然,蕭寧煜是念著奚堯體寒,多泡藥湯對身體有好處,才特意為之。不過這層原因他不好意思道出口來,便隻淡淡道,“不然將軍以為,孤還能為了什麽?將軍放心好了,不止有你我二人,孤還請了衛顯跟賀大人,還有崔、鄭二位將軍。”
“你還請了崔士貞和鄭祺?”這倒讓奚堯有幾分意外。
蕭寧煜跟賀雲亭、衛顯交好,叫上他們倆沒什麽可意外的,但是崔士貞和鄭祺皆為世家公子,都在軍中任職,任誰也能想到,蕭寧煜同他二人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的情分。更何況,前不久案子剛結,眼下世家與他結了大怨,這時候請崔士貞和鄭祺一同遊玩意欲為何?
許是見奚堯面有疑慮,蕭寧煜解釋道:“有時候,敵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全。”
何況,在朱雀營失竊一案中,崔士貞燒了崔家帳簿,避免此物落於旁人手中,留下禍患;鄭祺則推波助瀾促成了鄭琨的罪,沒了嫡子在前,日後他繼承鄭家家業再無阻礙。
此二人行事皆藏於人後,一人心思縝密,一人膽略兼人,不可小覷。若不及時提防,唯恐養虎為患。
“他們會來嗎?”奚堯眉心微蹙,尋常人在這種時候定是恨不得退避三舍才好,怎會主動應約。
“會來的。”蕭寧煜端的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眉梢輕挑,“比起孤,他們顯然更急於了解孤的下一步動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送上門的機會。”
像是為了驗證他說的話一般,話音剛落便傳來馬車行駛的聲音,循聲望去,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駛來,前頭那輛是崔府的,後頭則是鄭府的。
見有人來了,奚堯避嫌似的與蕭寧煜拉開好大一段距離,中間能塞下三人。察覺他的動作後,蕭寧煜看了他一眼,心裡很清楚為何要這般做,可面色還是忍不住沉下來。
崔士貞和鄭祺剛從馬車上下來,就見著了蕭寧煜的臭臉,心裡皆是一咯噔。
盡管心中已然掀起驚濤駭浪,二人面上倒還是不動聲色。
崔士貞先對蕭寧煜行了個見禮,恭恭敬敬地賠罪,“殿下,崔某來遲了些,還望殿下勿要怪罪。”
鄭祺也跟在他後頭對蕭寧煜行了個禮,不過並未像崔士貞那般賠罪,只是道了句,“見過殿下。”
蕭寧煜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來回遊走片刻,見著鄭祺因沒得到允許,一直維持著彎腰行禮的姿勢而面色微變,這才不緊不慢地抬抬手,“談不上怪罪,是孤來得早罷了。”
鄭祺直起身時,不著痕跡地看了蕭寧煜一眼,眸光有幾分幽暗。
崔士貞則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奚堯,笑著關切道,“奚將軍,真是許久未見了。”
這話實在說得妙,在此的人都心知肚明為何這些日子不見奚堯身影,崔士貞這般說,顯然是為了戳奚堯的痛處。
奚堯看著面前笑裡藏刀的崔士貞,面色分毫未變,冷冷道,“確實是不巧,這幾日我在軍中都未見過崔將軍,還特意問過,道是崔將軍家中有些事需要料理,告假了幾日。今日一見,崔將軍春光滿面,也有功夫出來玩樂,想來家中之事已然無恙了。”
崔士貞唇角微微抽動,“勞將軍掛懷,確實無恙了。”
且說了這麽幾句,剩下二人總算姍姍來遲。
賀、衛兩輛馬車幾乎是同時停下的,賀府的馬車在前,衛顯卻先從後頭的馬車上三兩步跳下來,隔得老遠就衝蕭寧煜這邊揮手,“大家怎麽都到得這般早?豈不是等了許久了?”
蕭寧煜冷哼一聲,“你怎不說是你自己到得晚?”
鄭祺幫腔了一句,語氣有幾分不耐,“衛公子架子還真是大,讓殿下和我們幾人好等。你若再不來,我都想打道回府了。”
誰料衛顯橫慣了,根本不吃他這一套,當即嗆聲,“我不過也就是客氣一二,鄭八你怎麽還真拿上喬了?你要想回去你就自個回去吧,我還不想跟你一道走呢!”
“衛顯,我說多少次了,不許叫我鄭八!”鄭祺被衛顯氣得咬牙,他在家中排行第八,且是庶子,最厭惡的便是有人叫他鄭八,像是提醒他無論他如何努力,有些東西都注定不屬於他一般。
“我就叫了怎麽了?叫不得麽?!”衛顯可沒被他嚇到,氣定神閑地走來,還對他做了個鬼臉。
賀雲亭沒料到就這麽一會兒功夫,衛顯都能跟人吵嚷起來,頗為頭疼地跑來,將二人分開,打了個圓場,“衛公子,鄭將軍,何須為這麽點小事動氣?不如早些上山,去莊子裡頭玩樂為好。”
提到玩樂,衛顯那還顧得上跟鄭祺鬥氣,笑道,“賀兄,這在玩樂上,我可是什麽都略懂一些,你若是拿些什麽次品來,從我這可討不到什麽好。”
賀雲亭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竟看得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衛顯縮了縮脖子。只是很快,賀雲亭又垂下眼,緩緩道,“那是自然。這莊子雖是我的,可今日是殿下請各位過來遊玩,賀某有一百個膽子也是不敢糊弄殿下的。”
聞言,崔士貞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賀大人對殿下倒是向來忠心。”
若說鄭祺是惹得衛顯不快,那崔士貞則是更甚,從頭至尾連個招呼都懶得打,二人像是互不相識一般。這會兒聽到崔士貞說話,衛顯更是往前跑了兩步,湊到蕭寧煜身邊,抱怨道,“你今日是中邪了不成?請那鄭八就算了,怎麽連崔家這討人厭的一塊叫上了。”
他一副偷偷告狀的架勢,聲音卻不小,被就走在身後的某位“討人厭”的聽了個正著,面色好不精彩。
蕭寧煜抬手,不怎麽客氣地在衛顯頭上一敲,“就你事多,叫上你就不錯了,再吵吵你乾脆一人下山好了。”
他敲得輕,衛顯卻是誇張地用手捂著頭頂,往邊上奚堯那一跑,委屈道,“奚將軍,你瞧瞧,他們真是個個都欺負我。尤其是殿下,他還對我動上手了!”
不知為何,許是少有見到衛顯這般性子的,奚堯竟覺得他這般倒也率性可愛,瞧他像是瞧自家弟弟一般,溫和地笑笑,“他也不過是跟你逗趣,又不是真的趕你走。”
衛顯幾頭受氣,這會兒見到奚堯春風細雨般,感動極了,立刻握住奚堯的手,“奚將軍,還是你好,我跟你一塊兒走吧。”
“行。”奚堯也不介意多一人在邊上,何況衛顯活潑得很,倒也能解個悶。
而原本並未真的生氣的蕭寧煜在瞥見衛顯狗腿子似的動作後,面色當真沉了下來,目光跟冰刀似的落在他跟奚堯相握的手上,恨不得立即將他給扯開。
衛顯總覺得背後好似涼颼颼的,回頭一看,卻又什麽都沒見著。
第52章 湯泉
已值春末,這山間的桃花卻還開著,擠擠挨挨地簇擁在枝頭,將那山莊包裹在這滿山桃花之中,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北周歷朝歷代都以鳥為祥瑞之物,山和都城多以鳥來命名,這鳳靈山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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