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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怕是從一開始便已經動了想要奚堯來擔此任的心,這才急急地把人召了回來,甚至連後招都想好了——將陸秉行從邊東也召了回來。
這樣一看,蕭寧煜在奚堯剛回京便設下的宴席怕也是早早就準備好了的,最初自然是為了拉攏,雖然最後成全了蕭寧煜那不堪為道的心思。
一個召人,一個提議,倒真是一對配合默契的好父子。
奚堯頭一回眯起眼認真打量了一下蕭寧煜,似是想透過這人的好皮囊看看內裡深重的城府,“殿下可真是深思遠慮。”
蕭寧煜知他是全想明白了,坦然應下,絲毫不為自己算計奚堯有任何的愧意,“孤就當將軍此話是誇讚了。”
奚堯不置可否,移開了視線。
此時二人已經走到了中軍兵士操練之處,腳步都停了下來。
奚堯望著操練的兵士淡淡地說了句,“殿下此等好計謀,這世上怕是難有您謀求不到的事物。”
蕭寧煜的目光也隨他一起望過去,輕輕勾唇,“怎麽沒有?眼前不就有一件麽?”
第16章 抱負
這話像極了調情,但奚堯隻覺得他不可理喻,面色冷了下來。
踱步過來的郭自嶺正好見到奚堯的冷臉,心裡奇怪地嘀咕:莫不是奚將軍嫌我禮數不周?這臉色怎的一下這麽差?
郭自嶺隻好憑感覺猜了猜奚堯的心思,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奚將軍,您是覺得將士們哪裡練得不好嗎?”
奚堯一臉莫名,“我不曾這樣想過,方才一看隻覺得郭將軍訓練有素。”
蕭寧煜這個知道奚堯冷臉緣由的人在一旁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奚堯臉色更差,郭自嶺則更慌恐。
郭自嶺撓了撓頭,一臉緊張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殿下,奚將軍,末將可是說錯什麽了?”
蕭寧煜收了收笑,對郭自嶺擺擺手,“沒有,郭將軍沒說錯什麽。是孤方才想起件趣事,一時笑出了聲。”
“哦哦,原來如此。”郭自嶺點點頭,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很快,他一拍腦門想起了最關鍵的一件事,“殿下,您今日過來四大營可是有何事?”
這個問題奚堯起初就問過了,蕭寧煜沒好好回答。這會兒聽郭自嶺問起,奚堯也以為蕭寧煜不會好好回答,連個眼神都沒給過來。
“這不到了給朱雀營商定新一年的兵器數目的時日麽?雲亭今日府上有些事要忙,正好孤閑著無事,便替他來跑這一趟。”蕭寧煜這次沒再避而不答,說明了來意之後轉而問,“不知周將軍今日可在?”
雲亭——奚堯想起來了,是那日在酒樓見過的賀雲亭,當朝的工部尚書,蕭寧煜的好友。
蕭寧煜說完之後,還從袖袍裡掏出來了一個小冊子,顯然那就是他替賀雲亭來給周澹之送的東西。
這朱雀營是四大營中最為獨特的存在,有別於其他三營的兵多將廣,朱雀營僅有五千精銳,用的卻是兵仗局特製的兵器,練的也是獨創的奇門陣法。
朱雀營雖歸四大營之中,卻又基本獨立在外,歷來只聽從主將的命令,這也是為何周澹之身為四大營的副統領卻不能升任總統領。自朱雀營設立以來,便立下了不能隨意更換主將的規矩,一因其獨門陣法不能外傳,二因其訓練強度不是人人都能勝任。
不過這麽一來,朱雀營其實名義上歸總統領管,可實際上只聽從其主將的調遣。
換句話說,朱雀營有何事可不通過奚堯,眼下工部需要商議兵器數目的事便也是找周澹之,而非奚堯。
“應當是在的,您過去朱雀營那邊瞧瞧吧。”郭自嶺給蕭寧煜指了個方向,示意他直接過去找周澹之。
蕭寧煜道了聲謝,便往那處走了過去。
他就這麽走了,像是真是為了正事才特意過來四大營的,倒讓奚堯頗為意外。
郭自嶺瞧見他臉上的意外之色,解釋了句,“這等事歷來都是直接找朱雀營那邊的,奚將軍切勿放在心上。您想,其實這樣一來,還省了您不少事不是?”
事少總比事多好嘛。
奚堯收回視線,淡淡一笑,“郭將軍您想多了,此事我並未過心。您還是多跟我講講這軍中之事吧。”
“沒過心就好。”郭自嶺松了一口氣,緊接著為奚堯介紹起了最近中軍兵士在練的九玄陣,“一陣共九人,三人持刀盾在前,二人持槍棍在次,二人持長刀在槍棍之後,二人持鳥銃在最末。”
郭自嶺一邊說,一邊命令近旁的兵士列陣。兵士聽令,動作迅速地列陣,氣勢很足地“哈”了一聲,齊齊往前邁了一步。
此陣列陣快,且進可攻退可守,若是用於實戰效果應該非同凡響。
奚堯並不掩飾對此陣的欣賞,“將軍巧思,我很期待此陣用於戰場的那一日。”
郭自嶺笑著擺了擺手,“奚將軍謬讚,此陣不是我想的。我腦子蠢笨,可想不出來這般的陣法。”
“那是…?”奚堯稍有意外地看向郭自嶺。
郭自嶺明顯有幾分猶疑,但最終還是告知了奚堯,“是家父所想。”
郭自岷出身將門,十歲便隨父從軍,行軍作戰的經驗頗為豐富,此陣若是他想出來的,倒也合乎常理。不過郭家因其過於保守的作戰方式,歷來排在大周的四大將門奚、周、齊、郭之末。
而今郭自岷被迫辭任,奚堯被逼留京,倒讓他心中生出些唇亡齒寒的感慨。
奚堯輕輕地歎了一聲氣,“我還是幼時見過令尊幾回,不知他老人家近來可好?身體可還康健?”
郭自嶺聞言對奚堯流露出幾分感激,“家父一切都好,多謝將軍掛懷。”
奚堯頷首,沒有再多問下去。
郭自嶺倒是自己撓了撓頭,對奚堯多說了幾句,“奚將軍,我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其實我這人沒有什麽大抱負,在領兵作戰上更是樣樣不如家父,一想到家父為我如此,我心中…便覺得慚愧。”
“郭將軍,奚某曾經也是這般想的。”奚堯此時與郭自嶺一齊走上了烽燧,下方正在操練的兵士盡收眼底。
“您覺得,奚某在領兵作戰上比之父兄如何?”奚堯淡淡地發問。
郭自嶺應答得很快,“奚將軍年少成名,與您的父兄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得此答覆,奚堯輕輕一笑,“郭將軍折煞我了。我從軍不過短短八載,頂多比肩兄長,哪能勝過家父?”
“但勝與不勝,於您,於我,都不重要。”奚堯恍惚間好似又看到了八年前那個臨危受命的少年郎,“我們要勝的是敵,我們要守衛的是家國。”
“光延續父輩的榮光不足矣讓你我立威於士、取信於民,你要做的不是讓人知道你郭家的兒郎不好惹,而是讓人知道你郭自嶺不好惹,知道我大周的將士不好惹。”
“是否成為名將不該是你我應當考慮的,你我需要做的,是將每一役都視為此生的最後一役,為之盡全力一搏。”
久久無人再開口,兩人靜靜地佇立,瞭望遠處的高山。
“奚將軍,”郭自嶺動了動唇,“郭某受教了。”
曾何幾時,奚堯也以為自己從軍、走上戰場,是在成為奚凊的延續。可當他真的騎在馬背上,手握長槍時,他才知曉並非如此。
他要實現的是自我的抱負,而非成為父兄的延續。
他要將北周的旌旗插滿邊境的每一寸土,他要帶北周的戰馬趟過邊境的每一條河,他要用自身的熱血守衛北周的每一座城、每一位民。
第17章 降火
“奚將軍,郭將軍,你們在這兒啊!”有一人仰頭衝著烽燧上立著的兩人嚷了一聲。
奚堯循聲低頭望去,烽燧下立著的那人著一副鮮明甲胄,金盔護耳,頂上綴有絳色紅纓,很是醒目。人也生得高大,更有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好容顏,仔細一瞧,竟還有幾分熟悉。
可奚堯左思右想也沒想起此人是誰,隻好問身側的郭自嶺,“郭將軍,這位是?”
“是崔將軍。”郭自嶺為奚堯介紹。
崔士貞,左掖主將。前陣子奚堯被授予四大營的統領時,這位也升了職,由守備升至了參將。只不過,因著所有人都知道崔士貞原本意不在此,倒是無人慶賀,生怕觸了人的霉頭。
奚堯對此人並無什麽印象,他當年離京時崔士貞年歲尚小,不曾見過。那日下朝後因蕭寧煜的一番話,他倒是著人打聽過,卻也沒打聽出什麽,尚且不知是不是崔士貞此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竟叫人全然挑不出錯。
奚堯按下心思不表,神色如常地與郭自嶺一同下了烽燧,同崔士貞打了聲招呼,“崔將軍,可是有何事尋我與郭將軍?”
崔士貞爽朗地笑了一聲,對奚堯揖手行了一禮,“原是聽聞奚將軍今日來軍營上任,這不,我早早地就領著左掖將士們操練,就等奚將軍過來一瞧。哪料這左等右等都不見奚將軍來,我一打聽才知道將軍您同郭將軍在一塊兒,這便過來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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