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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們非君非臣,情感也真摯無比。
只是奚堯卻不為所動,神色淡淡,“臣多謝陛下掛念。”
蕭顓笑了笑,又關切地過問了一遍奚昶:“你此番回京可有去見過你父親?他近來可好?”
自奚凊過世後沒多久,奚昶便以年邁體病為由辭了官,一心做個閑散王爺,再不過問朝堂之事。也正因此,奚堯才沒了後顧之憂,得以五年內都一意孤行地多次無視京中旨意,拒不返京。
“勞陛下掛念,父親一切都好。”奚堯微微垂首,這讓蕭顓沒能看清他臉上的神情,也難以揣摩對方的態度,心下頓時生出些不耐。
看來懷柔政策是沒什麽用了。
這般想著,蕭顓乾脆直截了當地道:“從前因外敵強乾、事態危急,這才讓你年少離家,鎮守邊地多年。而今邊地安寧,百姓和睦,你父親也已年邁。依朕看,愛卿此次回京便留下吧,不必再回那苦寒貧瘠之地,多在你父親身邊盡盡孝。你父親和你都為大周付出良多,如今也該好好享享福了。”
“陛下……”奚堯眉頭一皺,想要說些什麽,卻被皇帝打斷了。
“愛卿,”蕭顓面上仍帶著慈和的笑意,說出的話卻不容置喙,“朕已準備在京中為你新建府邸,再謀新職,另賜良田萬頃以示嘉獎,你看可好?”
一番話說得恩威並施,即便奚堯心中再如何不願,眼下也不能不應,隻得垂首做出順服的姿態,“臣……多謝陛下恩典。”
蕭顓這才露出點真心實意的笑來,招呼奚堯多吃些糕點,說是特意為奚堯備下的。那糕點酥軟精致,奚堯卻吃得沒滋沒味,猶如嚼蠟。
奚堯好不容易應付完這對他百般忌憚,剛將他召回京就急著收了他兵權的多疑帝王,方從殿內出去,正好遇到蕭寧煜迎面走來。
見到蕭寧煜,奚堯面色更是冷了一分,先是防備地往邊上側了側身,這才揖了揖手,“殿下。”
不過是個百官見了東宮太子都得行的見禮,卻令蕭寧煜心情大好,心下也忍不住生出些逗弄人的心思,唇角微勾,“將軍瞧著不太高興,是誰惹你不痛快了?”
奚堯不知他何意,無意多談,“臣沒有不高興。”
若是旁人問起,奚堯興許還會多回一句多謝關懷,但對方是蕭寧煜便算了。
誰知道蕭寧煜這又安的什麽心?
“將軍何必跟孤見外?”蕭寧煜似是瞧不出奚堯的不待見一樣,往他那邊湊近了些,調情似的低聲道,“告訴孤,孤興許還能幫你排憂解難。”
“殿下。”奚堯抬起眼,終於願意對上蕭寧煜的視線,只是眸光又冷又利,似是裹著寒風的細雪般,刮得人生疼生疼的,“臣與您並不熟。”
不熟,自然談不上什麽見外不見外的。
“哈。”蕭寧煜被奚堯的態度惹得有些惱,呵出一口氣正欲說些什麽,目光卻掃到了奚堯後頸上的一點暗痕,眸光不由得深了深,唇角的笑一時變得玩味起來,“是,不熟。”
“不過將軍,”蕭寧煜又傾身湊近了些,有意貼在奚堯的耳畔吐字,“下次說這話前不如先換件高領的衣袍。”
“這般不小心,生怕滿皇宮的人瞧不見孤在你身上留下的印子麽?”
蕭寧煜施施然抽身,很滿意地瞧見奚堯面上一閃而過的難堪。
他不再留戀地大步流星朝殿內走去,衣袍正好擦著奚堯經過,帶起一陣不小的涼風。
春風料峭,奚堯當日回去便病了。
第6章 報恩
“朕聽說你昨日私下宴請了淮安王?都聊了些什麽?”
蕭顓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這才望向剛落座的蕭寧煜,緩緩道出正題。
蕭寧煜也端起了茶盞,但僅僅是放在鼻息間聞了聞,答非所問地笑道:“父皇這兒的茶比兒臣那兒的可要香多了。”
“前日新進貢的春茶,你若喜歡,待會兒拿些回去便是。”蕭顓捏著茶盞的手轉了轉,意有所指,“你若只是喜歡茶,自然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但你若還瞧上了什麽旁的東西……”
“父皇,”蕭寧煜輕啜了一口茶,有茶香在唇齒間漫開,神態自若,“兒臣自然只是喜歡上了您這兒的茶,最多就是還惦記著您這兒的點心罷了。”
旁邊的案桌上還擺著尚未撤下去的糕點,是先前奚堯用過的那一份。碟子裡的糕點個個精致松軟,味甜不膩,每個碟子裡各少了一塊。
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那幾碟糕點上,蕭寧煜輕輕一笑,“父皇您瞧,也不止兒臣一人瞧上了您這兒的點心呢。”
蕭顓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看向自己沒個正形的兒子,語氣半信半疑,“他就同你說了這個?”
“父皇,您還想他同兒臣說些什麽?”蕭寧煜仍是笑著,“再說了,兒臣又不是單請他一人,林林總總有七八人呢。衛顯、崔士貞、鄭祺、陸秉文他們那晚都在,也沒見您問他們。”
這麽乍一聽,昨晚的宴席似乎真的沒有暗藏著什麽私欲,純粹是幾個年紀相當的少年人聚在一起喝酒話談罷了。
“你倒有意思,世家都讓你請了個遍。”蕭顓聞言也笑了,總算將這件事揭過,末了狀似無意地多問了一句,“那賀家呢?沒請?”
“哪能啊?”蕭寧煜將手中的茶盞放下,伸手去拿了塊糕點,只不過拿的不是自己桌上的,而是邊上那桌奚堯先前剩下的,“兒臣請了,他自己沒來。總不能去將人綁來吧?”
“都說這賀家的女兒傾慕於你,按理說,賀家不該回絕你才是。”蕭顓悠悠道。
賀家的嫡女賀雲翹傾慕蕭寧煜一事不是什麽秘密,幾乎全京都的人都知道,只因賀雲翹曾放話非蕭寧煜不嫁。不過,蕭寧煜到底對賀雲翹是何種態度卻無人得知。
賀家是後起新秀,早年從商,家底殷實,富得流油。自從朝廷推行新政,允許商賈之家出仕後,賀家的人陸陸續續都有了一官半職,在朝堂上逐漸站穩腳跟。而今賀家二子更是一任工部尚書,一任禮部侍郎,大權在握,風光無限。
賀家嫡長子賀雲亭卓爾不群,八面玲瓏,不少官員都願與其交好。在賀雲亭的籌謀籠絡下,以賀家為首的新秀一派勢頭正好,眼瞧著都快能與世家一較高下。
蕭寧煜聞言,一時沒了胃口,手上剛拿起的糕點本已拿至唇邊,手又緩緩垂下。
他迎著蕭顓試探的目光回視,面上似笑非笑,語氣也很是散漫,“或許是賀家兄妹不睦。”
得了一句捉摸不透的應答,蕭顓倒也不惱,順著話繼續問道:“若這一母同出、骨血交融的兄妹尚不能齊心,太子覺得這世上又有何人值得交心?”
這麽拐彎抹角的一通追問終於將蕭寧煜給問煩了,把手中的糕點往碟子裡負氣一扔,直言道:“父皇不就是想問兒臣昨日是否跟淮安王交心了麽?兒臣現下就告訴您,未曾交心,想必今後也難交心。”
蕭寧煜話音微頓,故意裝出極其不耐的模樣,輕嗤一聲,“兒臣與那淮安王許是八字不合,相處起來甚是難受。”
“哦?還有這回事?”蕭顓瞧著蕭寧煜的樣子,一時拿不準他說的是真是假,雙眼微微眯起來。
在短暫的寂靜中,蕭顓憶起一樁舊事。
思及這樁舊事,蕭顓不由得輕笑出聲,這倒讓蕭寧煜深感莫名,不禁側目。
蕭寧煜就聽皇帝緩緩道:“你說你與淮安王八字不合,朕看未必。方才朕想起來,在你幼時,淮安王還曾救過你一命呢。”
蕭寧煜的神情微僵,眼底流露出些難以置信,“父皇您說什麽?”
“不知你可還記得,你八歲那年在禦花園落了一次水。那會兒正值隆冬,湖面結了層冰,湖水更是冷得刺骨。你落水後愣是沒人能將你救上來,還是路過的淮安王舍身跳下去將你給撈了上來,這才救回你一條命。”蕭顓將這樁蕭寧煜已經印象不深的陳年舊事娓娓道來。
皇帝平日裡政務繁忙,按說對這等微末瑣事是記不大清的。若非蕭寧煜從湖裡撈上來後整整燒了三天三夜,差點喪命,只怕這件事早已被他忘得一乾二淨。
彼時蕭寧煜尚且年幼,蕭顓滿心以為他應當已不大記得此事,不料蕭寧煜不僅沒忘,還記得分外清楚。
他記得那年湖水的寒冷,也記得自己為何“不慎”落水。
畢竟他後來可是親手將那位始作俑者,他的好大哥,先太子給了結了。
不過,對於那位舍身將自己從湖裡撈出來的“救命恩人”,蕭寧煜倒是不甚清楚。他隻以為是宮裡的哪個小太監或是巡邏的宮中侍衛,不會想到自己竟在那麽早之前就與奚堯有了羈絆。
而接下來蕭顓的一席話更是出乎蕭寧煜的意料:“淮安王此次回京便不再回邊西,日後留任京中會與你一朝為官。他是何等膽識過人、有勇有謀想必你也知曉。往後也可與他多走動,向他多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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