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頁
蕭寧煜被拒絕了也不惱,眼底浮現淡淡的興味,語氣不無揶揄,“別怪孤沒提醒,你現在恐怕是走不了幾步路。”
奚堯自然不信,皺眉下床走了幾步,每走一步雙腿都有些發顫,身上更是酸痛。
這樣子別說是走回淮安王府,怕是連東宮都走不出去。
奚堯咬了咬牙,含恨瞪向蕭寧煜,“你到底給我下的什麽藥?”
“這可不是因為藥。”蕭寧煜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唇角噙著惡劣的笑,“將軍不是應該知道麽?這是被孤……的。”
話音剛落,奚堯的臉便紅一陣白一陣,精彩紛呈,尤為屈辱難堪。
蕭寧煜滿意地看著對方的臉色,低聲道:“奚堯,總有一日,孤會叫你求著孤讓你回到東宮的。”
“癡心妄想!永遠都不會有那一日的!”奚堯猶如聽到什麽天方夜譚,極為不屑地冷笑一聲。
“話別說得太早。”蕭寧煜笑得意味深長,隨即朝外喚人,“小瑞子,送客。”
待小瑞子差人用馬車將奚堯送走之後,蕭寧煜拿了一份自己早就寫好的折子交代他,“送到勤政殿去。”
小瑞子將折子接下來,不知自家主子這是打算做什麽,忍不住好奇地多嘴一問:“殿下,您這是打算跟陛下說什麽?”
他在心中暗忖:難道是要參淮安王一本?
蕭寧煜轉了轉手中的茶盞,綠眸泛著冷冽的光,唇角輕勾,“孤準備給奚將軍謀份好差事。”
第5章 留京
馬車在淮安王府正門前停下,奚堯略一思索,命車夫將馬車繞去偏門,這才從馬車上下來。
昨日他徹夜未歸之事自然瞞不過父親,可若直接光明正大地從正門回去想必少不了一番盤問。
他眼下自己都還心煩意亂著,根本沒有精力應付。
然而,奚堯剛一從偏門進到院中,府中的老管家就迎面走了過來,像是特地在此候著他一樣。
“王爺,老王爺叫您去一趟祠堂。”老管家對他道。
奚堯心中歎了口氣,知道這是躲不過去了,隻得應下:“知道了。”
他索性連自己的院子都沒回,就徑直朝祠堂方向去了。
到祠堂時,奚昶正跪在蒲團上,手中捏著三柱香,雙眼緊閉。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奚昶連眼皮都沒掀開,沉聲道:“回來了也不知道先來給你兄長上柱香。”
奚堯望向香案上供奉的許多牌位,其中有一個牌位明顯比其它的看上去都要新。不僅因為擺上來的年歲短,更因為時常有人過來擦拭。
那牌位上頭刻著的名字是奚凊,他的兄長。
八年前,邊西大軍還是奚凊的麾下,承襲父親爵位的也是奚凊,而非奚堯。
只可惜,好景不長,奚凊於八年前的雁津一役中不幸殞命。
初聞此訊,奚昶便病倒了,此後更是長久沉浸在中年喪子的悲痛中,一病不起。
彼時奚堯年僅十六,臨危受命,前往邊西接過亡兄的擔子,成為了邊西三十萬大軍的新將領。
起初,沒人服奚堯。
因他年紀太小,且領兵作戰的經驗不足,在絕大多數人的眼中,就是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孩。更有甚者,在背後設下賭局,賭他要打幾場敗仗才會灰溜溜地跑回京中去。
觀望的、看笑話的皆有之,都想看看這奚家的二兒子是否也如他父兄那般英勇善戰。
而奚堯僅用一個月便整肅好軍中上下,並在之後第一次與西楚的交戰中將敵軍一舉擊潰。
他率領三十萬大軍將西楚打得節節敗退,不僅讓其將之前侵佔的北周國土讓了出來,還退守了三裡地。
奚堯一戰成名,往後三年屢戰屢勝、越戰越勇,更是讓他戰神的稱號揚名天下。
能征慣戰、所向披靡的驍勇和運籌帷幄、處變不驚的明智令奚堯坐穩了常勝將軍的名號,也成為了北周邊地一杆永立不倒的旌旗。
唯有奚堯自己知道,每一次上戰場前,他脖子上都會掛著亡兄留下的一塊玉。
那塊玉藏在裡衣裡,貼著皮膚由涼轉暖。就是這點暖意支撐著他從無數刀光劍影、烽火連天裡趟過。
冥冥之中,似是兄長一直在保佑著他,保佑他戰無不勝、平安順遂。
淡淡的煙霧從手中的香頭升起,奚堯屈膝跪地,拜了三拜。
等他拜完後,奚昶才開始訓他:“你這剛一回京怎麽就跟太子交好了?私下赴約不說,還與之暢談、徹夜不歸。早前我分明叮囑過你,不要與其走得太近。我瞧你這是一點兒都沒將我的話聽進去,真是本事見長!”
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奚堯一聽到“太子”二字心下就沉了幾分,惡心欲嘔,面上卻不好顯現出來。
見他一聲不吭,奚昶眉宇間隱隱生出怒氣,“難不成你當他是什麽好相與之人?能坐上他這位子的,你以為會是什麽良善之輩?”
蕭寧煜並非一開始就被冊立為太子,而是後立的。
北周立嫡立長,而在蕭寧煜出生時,他母妃的位分隻到妃位,皇后另有其人。蕭寧煜非嫡非長,按理說這太子之位怎麽也輪不到他。
誰料排在他前頭的先太子和兩位皇子接二連三地出了變故,不是早夭亡故,便是犯錯遭了貶謫。
如此一來,這太子之位才總算落到了蕭寧煜的頭上。
前幾位皇子接連出事可謂異常蹊蹺,背後緣由也是眾說紛紜,不乏有人猜測這興許都是蕭寧煜布下的局。
因著這層緣故,不少人都對這位東宮新任太子敬而遠之,對其評價亦多半是諸如蛇蠍心腸、人面獸心這般的惡評。
放在旁人身上,這等捕風捉影的事並不會讓奚堯往心裡去,不予置評。
可此時的奚堯已然深刻領教過了蕭寧煜的手段,比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更清楚此人絕非良善。
只是即便在蕭寧煜身上栽了一跤狠的,他眼下也只能吃下這個悶虧,無處聲張。
面對父親的逼問,奚堯雲淡風輕地解釋:“父親,昨日之事實屬意外,不會再有下回了。”
奚昶見他如此,面色稍霽,略有哀愁地歎了口氣,“我還不是擔心你平白沾染上些是非。”
可惜這是非不僅已經沾染上了,看上去還是很難甩掉的那一種。
奚堯垂眼,掩蓋住眼底的鬱色,轉而說起另一件事:“父親,依你來看,我還能回邊西嗎?”
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還沒能等到奚昶答話,就等到管家插進來一句:“王爺,宮裡傳來旨意,宣您進宮面聖。”
奚堯聞言輕笑了一聲,眼底卻沒什麽溫度,“陛下比我想得還要心急一些。”
奚昶面上有愁雲浮現,說的卻是:“惟筠,忍一忍罷。”
聽見父親喚自己的小字,奚堯唇邊的嘲弄意味更濃,目光也逼近銳利,“忍到何時?兄長亡故之時,父親就叫我忍,可這究竟要忍到何時?”
他們奚家幾代人為了守好北周的江山,背井離鄉常年駐守邊關,赴湯蹈火、鞠躬盡瘁一生,沒道理還要被小人算計,被帝王猜忌。
對於奚堯的質問,奚昶沒能給出確切的答案,長歎了一口氣:“總有一日。”
奚堯只怕自己等不到所謂的那一日。
奚堯一言不發地走出王府,上了宮裡派來接他的馬車。
馬車行得穩穩當當,奚堯卻覺得遠沒有自己在顛簸的馬背上來得安穩。
他略感疲累地閉了閉眼,那段他不願回想卻始終難以忘卻的記憶又一次浮現在了腦海中。
奚凊的遺體被運回京中那日,他與父親一同前去。盡管悲痛萬分,卻也記得仔細檢查遺體是否完好,自然就注意到了一處異樣的箭傷——
從傷口的形狀和位置來看,那明顯不是從前方敵軍所在之處射來的,而是從後方的大周軍隊中射來。甚至這箭頭上還淬了劇毒,擺明了要一擊必中、致人死地。
何其陰險?何其歹毒!
此事他們按下不表,父親讓他學會忍耐,並將他送去邊西蟄伏八年。
八年時光如白駒過隙,如今奚堯已是功成名就,但只要一日未能抓住害死兄長的凶手,心中便一日難安,難以慰藉兄長的在天之靈。
-
“愛卿這些年在邊地辛苦了。”龍椅上的皇帝蕭顓和顏悅色地對下方的奚堯溫聲道,“得卿如此,實乃我大周幸事。”
“陛下過讚。”奚堯不卑不亢地應下,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峻。
蕭顓今日早早便叫禦膳房備好了精致糕點與瓊漿玉液,此刻命人齊齊端到奚堯的跟前,面上更是關切,“邊地苦寒,愛卿這一待就是八年,朕著心裡著實是過意不去。”
“朕與你的父親自小一同長大,看你也如同看朕自己的孩子一樣。你在外的這些年,更是無一日不在心中掛念著你。”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