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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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今晚跟我走,我們回七家灣好不好?”

  趙以思聽不大懂,捧住他的臉,說著和上一次大差不差的話。沈懷戒將車票塞到他手中,“我對你的感情,早在南京的時候就不一樣了。跟我走,我們先去愛丁堡,等錢存夠了,我們就買船票回國。”

  趙以思呼吸微頓,每個詞都在腦海裡過一遍,卻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轟隆!”窗外火光衝天,不知隔壁哪家的煤氣罐炸了,濃煙滾滾,沈懷戒拉著他狂奔下樓,忽而聽到了空襲警報解除的聲音。

  趙以思手心發燙,逃離房間,他的眼神立刻變得清明。沈懷戒看在眼裡,突然弄清了最近的疑慮:只有離開這個家,少爺才不會像一塊發霉的海綿,無聲無息地沉進汙水裡。

  趙以思掙開他的手,用力抱了他一下,“走,我跟你去哪兒都成。”

  沈懷戒回到玄關,從鞋架夾縫中拿出準備好的行李箱,奔向查令十字火車站。

  誇張點說,倫敦街頭的火車站和炸魚薯條店一樣多,門口戴著氈線帽的乞丐抓著牧師的腰帶,乞求拿帽子換土豆;醉鬼躺在站台前,高聲唱著聖誕歌;剛躲過轟炸的年輕夫妻緊緊依偎在一起;還在繈褓中的嬰兒哭得人心膽直顫……

  沈懷戒走到站台前,掃了眼公告欄,萬幸,德軍沒有炸毀出城的軌道,四小時後發車。

  趙以思的意識有些遲鈍,盯著沈懷戒的背影看了良久,脫下大衣,翻找馬甲口袋,臉色越來越差。沈懷戒買了兩杯拿鐵走向他,道:“怎麽了?”

  “我的暫住證丟了,上不了火車。”趙以思聲音發緊,隔壁嬰兒繼而爆發新一輪哭叫,沈懷戒瞳孔輕顫,他回頭看一眼,替少爺擋住醉鬼砸過來的酒瓶,拿出自己的暫住證,塞到他手中,“用我的,你先走。”

  趙以思沒接,吸了一大口冷空氣,冷靜下來,“不對,暫住證沒丟。”他松開沈懷戒的手,一步步往後退,隧道口不知哪兒在漏水,後頸一涼,他匆忙回頭道:“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沒出過家門,下船後那些證明一直放在床頭抽屜裡……”他咽了口唾沫,奔向門口,“時間還早,我回去取一趟,趕得及一塊走。”

  沈懷戒迅速勾住他的大衣衣帶,往回一扯,將證件塞進他口袋中,“你在這等著,我回去取!”

  牆頭的掛鍾和船艙裡的很像,布谷鳥蹦出來報了三次時,遠處的醉鬼躺在長椅上睡著了,哭鬧不止的嬰兒跟著父母上了火車,站台口分別的戀人換了一波,趙以思抖著腿,咬著指甲蓋,等到火車快發車了,還是不見啞巴的蹤影。

  隧道口響起汽笛,火車駛向遠方,趙以思逆著人群走出火車站,頭頂響起空襲警報,平靜的大街瞬間亂了套,查令十字火車站旁邊就是地鐵站,趙以思被人群裹挾著擠進閘門,拿鐵早被撞翻了,濕漉漉的袖口黏在腕間,仿佛從未感受過沈懷戒掌心的溫度。

  他在防空洞熬了一夜,回家發現別墅被炸了,一地的殘磚碎瓦,家人不見了,房東太太也不知所蹤。

  趙以思徘徊在原地,半個月後,打聽到房東一家喪生於空襲,他又在街上尋了三天,沈懷戒帶出來的皮箱越來越輕,箱裡的錢已然見底,趙以思拿出暫住證,證件背面竟藏著一張字條。翻開,是熟悉的筆跡:我在愛丁堡等你。

  他呼吸一滯,仿佛是瀕死的魚找到大海的方向,立即跑去當鋪,當掉手裡的皮包,換到錢,買好車票,火車咣當咣當地駛了一天一夜,到了愛丁堡,一座山連著一座山,山上有不少教堂,他在每一間教堂裡祈禱過,始終沒有尋到沈懷戒的身影。

  或許那張字條,只是一針安慰劑。趙以思在愛丁堡的唐人街端盤子,第一年攢夠錢回來找沈懷戒,才知道,家人搬走了。

  他在倫敦找人,積蓄很快被不靠譜的偵探騙光,沒轍,他隻好又回到愛丁堡打工,第二年回來,依然沒找到人。

  第三年,趙以思走進倫敦一家收集舊報紙的雜貨店,看到了往年新聞:三年前,老爺登報尋人,沒多久,尋人啟事被撤下來,之後便再無消息。

  趙以思抓著報紙的手微微顫抖,莫非啞巴騙父親說自己死了,父親才肯放過他?那啞巴人呢?趙以思沿著報紙上的地址找過去,人去樓空,房主換成了一個英國老太太,她忙著教孫子做蘋果派,沒空搭理他。

  隔天,趙以思帶了一束花,登門拜訪。老太太收了花和禮金,繃著一張冷臉請他進屋。

  片刻,她將鮮花插進玻璃瓶裡,道:“五年前,確實有個中國人來租我這棟房子,不過沒租到半年,家中起了大火。聽逃出來的小姑娘說,是家中某個太太的秘密被發現,她的丈夫,不,按你們的說法應該叫老爺,那位先生精神失常,在我這屋裡燒紙錢,一下子點燃了煤氣灶,把我這棟別墅全燒了,我帶那小姑娘去警局,沒多久,她竟得肺癆死了。”

  她裝作不在意地瞄了眼餐廳裡的漆畫屏風,“你的這些親戚,還欠我三百英鎊的房租沒給呢。”

  趙以思繃直脊背,忍了半晌,指著她手裡的花瓶道:“我家親戚在院裡放了不少古董,你大概都拿來抵房租了吧。”

  老太太悻悻地抿了抿唇,轉身接了半壺水澆花。他握緊拳,又道:“除了那個小姑娘,你可知其他人都去哪了?”

  老太太掃他一眼,“哢嚓”剪斷玫瑰花上的枯葉,“死了,那晚就逃出來個小姑娘,叫什麽阿珍還是阿芳的。”

  趙以思渾身震顫,明明聽懂了所有的英文,還是道:“那沈懷戒呢?”

  “誰?誰是沈懷戒?”老太太見他半晌沒動靜,重重地擱下剪刀,“中國佬,我這沒你要找的人,你快回自己家待著去,別耽誤我做檸檬派。”

  趙以思攥緊當年的兩張車票,走出別墅,他心跳得很快,四肢卻沒什麽力氣,仿佛靈魂已經抽離軀殼。他走進唐人街,店鋪換了一波,而那年街頭的麵包店還在,他伸出手,接了一點雨,踩著落葉往回走。一陣冷風吹過,他忽然意識到啞巴沒了,他沒有家了,盼了這麽多年的念想,隨著跳動的雨點一道匯入下水道。

  遠處亮起車燈,街頭起霧了,趙以思撐起在愛丁堡買的黑傘,走向郊區的墓園,敲響接待員的辦公室。

  “先生,這是墓地的價格,火化和掘墓的費用還得另算。”

  “不必,我只需要兩個墓碑。”

  接待員了然,打了這麽多年仗,人死後能留下一具完屍,都算是上帝的庇佑。他取出鋼筆,劃掉前排兩行,問道:“先生,你打算在墓碑上刻什麽字?”

  “下輩子不要為了我的自由,拋棄我。”

  “另一個呢?”

  趙以思看向桌前的地球儀,紅紅綠綠的箭頭指向天南海北,他閉了下眼睛,輕聲道:“北緯31°14′”

  接待員意外地挑起眉,“這是哪裡的經緯度?”

  “南京。”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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