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頁
一切回到原軌,趙以思抹掉臉上的血水,想不通這血從哪來的,他捧住沈懷戒的臉,迎著窗外的爆炸聲,一遍遍用指尖描摹他的臉,“啞巴,對不起,我也不曉得我這是怎麽了,我變得很怕你……或許下一秒我還會忘記你……但求你別拋下我,別恨我,我對你的感情……早在四年前就不一樣……”
鼻尖充盈著血腥味,仿佛不抓住此刻這一秒,那些深埋在心裡的話只能等到下輩子再說,可誰又能保證他們下輩子還會再遇到?趙以思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觸他的唇角,袖口蹭上了一攤血,那句“喜歡”硬生生地卡在喉嚨口。
“你想說什麽?”沈懷戒抿唇輕聲笑了笑,趙以思下意識地搖頭,目光下移,一根粗短的鋼釘扎在沈懷戒的肩頭,墨色長衫被血水洇濕,細看,肩胛骨邊皮肉外翻,頸窩那一處布滿牆灰,暗紅色的牆皮像一片片魚鱗扒在皮膚上。
“別哭。”沈懷戒抬手抹了下他眼角,拇指碰上眼皮上的小痣,原來手感這麽好,他突然慶幸自己被鋼釘扎中,倘若不是劇痛撕扯著神經,他一時半刻還想不起來在七家灣的日子。
舊夢也算美夢,美夢撐著他活下去,活著多看少爺幾眼。
“砰!”玻璃震碎,街邊塵土飛揚,寒風裹挾著木屑席卷房間。趙以思雙手環抱住他肩膀,生怕傷口感染,打開手提箱,裡面只有一本《聖經》,他為何要帶著《聖經》逃跑?大腦一片空白,趙以思撕了好幾頁紙,堵住傷口,然而血越滲越多,他不知所措地回頭,大衣長衫堆在頭頂,他打開身側的櫃門,翻出一條紅圍巾,死死按住出血口。
鋼釘只要不拔下來,血就不會停,沈懷戒微闔著眼,攥住他的袖子,“少爺,我沒事,你別慌。”
“你別說話,我去給你找消毒水,等著……我,我們都會活下去。”他轉身跑下樓,聲音斷斷續續飄得好遠。沈懷戒攔不住,也沒力氣開口,尚存一絲意識,余光掃到茶幾上的線香,咬牙走過去,流了一地的血。
香灰被吹得到處都是,蓮花托盤上還殘存著忘魂草的氣息,倘若他們捱過這場空襲,劉敏賢大概還會對少爺下毒。沈懷戒放下托盤,指甲死死嵌進肉裡,手背上的疤又裂開,他眉頭微蹙,忽然想起那夜船艙內的蜘蛛。不只少爺,他也難以幸免,事到如今,必須得帶著少爺逃離劉敏賢的掌控。
“哐當!”木板攔腰截斷,趙以思躲到鞋櫃後,拎起門廊邊的藥箱,打開,裡面只剩一卷紗布和半管消炎藥膏,也不曉得是哪個小廝丫鬟逃難的時候把藥品全分走了,他匆匆卷起散開的紗布,跑上樓,猝然見到一地的血,心口劇痛。
眼前閃過很多往事,他集中注意力,走向沈懷戒,草藥味越發濃重,他撲通跪倒在地,又一次見到母親,她滿眼是淚地將刀尖抵到他胸口;甲板上風雨交加,殺手破窗而入……於他而言,死神常年拿把鐮刀站在床頭,而此刻該怎麽辦?啞巴會先死在自己面前嗎?趙以思神情恍惚,隱約看見啞巴在擦茶幾,茶幾上有什麽?線香?誰給他點的線香?
又一聲巨響,流彈擊中對街的喪葬店,紙錢紛飛,挽聯飄蕩在空中,他微微張開唇,喚了聲“爹”,沒人回應,父親的影子盤旋在頭頂,他還能記得沈懷戒多久?
“少爺,少爺,你看著我。”沈懷戒不知何時挪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趙以思緩緩瞪圓眼睛,不等他往後躲,沈懷戒伸出手,用圍巾捂住他大半張臉,“少爺,我是啞巴,你的啞巴……你說過,要給我一個家,我們一道回七家灣……”
濃烈的血腥味襲來,趙以思陡然轉醒,兩隻手攥緊沈懷戒的手腕,鮮血沿著臂彎滑到指尖,夢裡的影子徹底消失,他抹了一把眼角,喊道:“你別動!我,我想辦法,幫,幫你拔,拔下鋼釘。”
他說話磕磕絆絆,手卻不敢亂抖,摸到松動的硬塊,往上抽拔,手上隨即沾滿黏膩的鮮血,他咬破下嘴唇,強打起精神給沈懷戒抹消炎藥膏。
傷口很深,趙以思按到掌心發麻,終於止住血。
德軍投完彈,原路返回,留著百姓在斷壁殘垣中發怔。
老爺頂著一腦門汗回到家,吩咐劉管家送沈懷戒去醫院,趙以思在浴室拚命洗手,房門關不嚴,劉敏賢在走廊瞧見了,轉身對丫鬟低語了幾句,走回自己房間。
沈懷戒醫院住院期間,少爺一次沒來看望過他,心頭升起陣陣不安,直到回到家,徹底坐實了心中猜測。
入夜,他守在樓頂,抬頭望月,聖誕節前的滿月被天狗咬了一口,變成一瓣月牙。他輕歎一口氣,走到樓梯口,還沒找好地方躲起來,趙以思神情恍惚地推開窗,沈懷戒當即奔下台階,一記手刀劈向他的後頸,趙以思呼吸一滯,斜斜地倒進他懷裡。
沈懷戒打橫抱起他,走下樓。少爺的臥房還是老樣子,茶幾上的蓮花托盤布滿香灰,他屏住呼吸,打開臥房裡的所有窗,不敢碰托盤上的香灰,怕打草驚蛇。
劉敏賢最近和四太太鬧得有點僵,原因無他,年後老爺得知有人對他下藥,滿屋子找凶手,而兩位太太相互推諉,家中一片烏煙瘴氣。
又過了幾天,范華大師算出老爺房間死過人,他在家跨了三天的火盆,仍不放心,幾乎每晚到二樓過夜。劉敏賢因此抽不出空對沈懷戒催眠,日子看似平淡地過了半個月,她的貼身丫鬟忽發肺炎,四太太喂她吃了半顆消炎藥,誰知隔天便斷氣了。
劉敏賢眼底的陰翳快抵上倫敦街頭的霧霾,她葬了丫鬟,往後幾日,常常派沈懷戒去給范華大師送信。沒多久范華大師又來家裡做法事,點燃線香,老爺聞到熟悉的香味,心底生出些許疑慮,四太太順水推舟,遞上大師的手寫信。
大師在信裡說要為三太太報仇,劉敏賢見形勢不對,連夜派沈懷戒潛入古董店,燒了她寫給大師的信。隔天,她抖出大師與三太太的兄妹關系,這下老爺徹底清楚誰想害他,當晚帶著一家人搬離牌樓,在紐波特巷租了間三層別墅,可惜一直沒租到合適的店鋪,院裡堆滿木箱,小廝們連明徹夜地劈柴,建棧房。
房東太太是個事多且死板的英國寡婦,住在隔壁,一聽到鋸木頭聲,便領著一身腱子肉的兒子上門找茬。
驚蟄那天,沈懷戒趁著劉敏賢去警局和房東交涉,跑到查令十字車站,提前買好去愛丁堡的火車票。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他買了把黑傘,和少爺屋裡的很像。回到家,聽劉管家說劉敏賢還在警局,走上樓,老爺忙著在屋裡和丫鬟共赴雲雨,而四太太不知去向,沈懷戒壓低帽簷,走到少爺屋前,敲了敲門,將傘放在門邊,接著,他往下走了兩級台階,躲到欄杆的陰影裡。
雨停了,天黑透了,趙以思沒來開門。沈懷戒返回原地,趴著貓眼朝裡看,少爺沒開燈,屋裡一片漆黑。沒多久,低低的嗚咽聲從門縫傳出來,他閉了下眼睛,攥緊手中的車票。
再不走,少爺的身體受不住了。
第85章 墳墓
院裡的柳條發了新芽,春雨斷斷續續地下了一周,火車票被沈懷戒磨得皺巴巴的,快看不清上面的日期。
就在動身當日,少爺爬上天台,差點喪命,沈懷戒將他鎖進房間,沒多久,范華大師登門拜訪,老爺不敢與他撕破臉,和和氣氣地招待著他。等人走了,老爺砸碎他用過的茶杯,急忙跑去後院燒平安符,四太太給的這些符紙算是他的定心丸,就跟心慌時抽一口大煙似的,戒不掉,且越陷越深。
沈懷戒躲在暗處默默觀望,沒過多久,房東太太按響了門鈴,四太太派劉敏賢出門交涉。家庭瑣事、鄰裡關系最能消磨人,劉敏賢放下手中的蓮花托盤,忙得連火柴用完了,都沒空丟火柴盒。沈懷戒走過去打量線香,想不通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少爺許久未聞忘魂草,為何還未恢復記憶?
他關上門,走廊的窗戶震顫,空襲警報聲長鳴不止,他隨即轉身,奔向三樓,撞開門,趙以思躲在衣櫃裡,抱著一本破破爛爛、沾滿血的《聖經》。
沈懷戒用老方法叫醒他,而少爺清醒的速度明顯比以往慢,甚至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全。沈懷戒將他緊緊圈在懷裡,趙以思拚命掙扎,“砰”的一聲響,他的一句“放過我”卡在嗓子眼,望向半開的玻璃窗,流彈擊中房東太太的雞棚,空氣中散發著雞肉的燒焦味。
濃煙嗆得人止不住地咳嗽,趙以思大夢初醒,看向眼前的人,模糊的虛影分成兩半,沈懷戒又一次替他戴上圍巾,趙以思放緩呼吸,指尖撫過眼前人的額角、眉心,沿著對方的鼻尖滑落,抵在唇上,“啞巴,你又等了我多久?”
細數這兩個月經歷的十九場空襲,趙以思一次次從轟炸中驚醒,一次次抱住沈懷戒,而天亮之後又一次忘記他,時間仿佛將他們困在一個圈裡,空襲警報一響,彼此才能短暫地解脫。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