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第64頁

第64頁

  沈懷戒輕咳一聲,忽然不曉得自己該做什麽。

  趙以思聞聲回頭,腦袋嗡地一聲響,踉蹌後退。沈懷戒走上前,喚了聲他的名字。趙以思緊攥住衣領,哽咽道:“求,求你別再追了,我真沒地方躲了……”

  大顆的眼淚落下來,趙以思視線模糊了,頸間仿佛還拴著一條鐵鏈,他奮力抓撓,嘴角溢出血,“我們這輩子就這麽算了吧,下輩子……下輩子,下輩子見到你,我一定躲得遠遠的,再,再也不招惹你了。”

  半夜風大,沈懷戒聽不清,向他靠近,睫毛像被風霜凍住了似的,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他抬起下巴,像是透過樹葉的縫隙,看向民國二十六年的那片天。

  記憶和光線一樣蒼白,他在風中沉思許久,隻想起他和少爺在七家灣有過一個家。

  家,顧名思義,只是一個歇腳的地方,可他為何會心痛?沈懷戒走到趙以思面前,恨意被茫然取代,他伸出手,趙以思肩膀一抖,縮到角落,“別過來!求你放過我……”

  躲什麽躲,看他這副樣子,真想找個跳大神的來給他叫叫魂。沈懷戒喉結微動,不等他開口,少爺一隻腳踏上台階,他渾身血液往上湧,急忙上前抓緊少爺的衣擺,“你瘋了,回來!”

  少爺轉身想推開他,沈懷戒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少爺撞進他胸口,眼淚沾濕心臟的位置……撲通、撲通,眼前閃過許多往事,最後定格在斑駁的樹影間。

  十四歲那年陽光刺眼,教堂窗前閃過兩道影子,少爺回頭拉住他的手,“快跑,別讓校長追上!”

  新街口人擠人,秦淮河邊停著幾條烏篷船,大娘坐在上遊洗被套,他們穿行在剛洗好的床單間,整個世界都是花白色的。

  第83章 空襲

  新的記憶總會覆蓋舊的過去,而一個人總待在回憶裡,還會有新的記憶嗎?沈懷戒沒空細究,攥緊少爺的手腕,將他抵到牆上,“你大晚上的發什麽怔?”

  趙以思耳朵嗡嗡地響,以為對方又在罵自己,無力地闔上眼,“我已經給母親償過命了,難道還要給故去的二媽媽、三媽償命嗎?沈懷戒,我就一條命,怎麽能夠分給三個人?你告訴我,該怎麽分?”

  最後一個字帶上明顯的顫音,沈懷戒不曉得他在嘀咕什麽,抬起手,趙以思以為對方的竹鞭又要落下,繃直後背,預想的疼痛沒有到來,可腦海裡已經開始回想被打時的情景,他咬破下嘴唇,想躲又找不到地方躲,急道:“我錯了,別,別打……沈懷戒,我不該回嘴。”

  “我幾時打過你?少爺,你睜眼看看我是誰!”沈懷戒用膝蓋頂了下他大腿,趙以思杏眼微瞪,黑燈瞎火的,腦海裡自動生成一幅畫面:逼仄的閣樓,眼前人的臉色越來越差,就在鞭子揮下來的那一刻,他瞳孔驟然縮緊,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開他的懷抱,跑到煙囪旁,大口喘氣。

  長衫獵獵作響,趙以思以為小腿又挨了一鞭子,跪到瓦簷上,膝蓋又痛又麻,他單手撐地,風吹起牆角的羽毛,在煙囪上方轉了一圈,落到手背上。

  方才似乎有隻鴿子從這裡經過,可他身處閣樓,身邊怎會有鴿子?趙以思撿起羽毛,霎時頭痛欲裂,難以呼吸。

  身後響起腳步聲,墨色的影子漸漸將他籠罩,他抬起頭,正對上沈懷戒的目光。帶著審視、憎恨、厭惡的眼神黏在他身上,趙以思雙手環抱住膝蓋,嘴唇不停地哆嗦:“死也死不掉,我到底要怎麽做,你才肯放過我?”

  “……”

  陰惻惻的天空又開始下雨,趙以思抬起下巴,眼底盛滿了悲傷。

  沈懷戒胸口微微一顫,轉過身,不敢與他對視。他心裡湧起一陣說不上來的酸楚,想不通自己傷心什麽,記憶回到民國二十四年,樓館裡傳來嘈嘈切切的琵琶聲,少爺拉著他穿過花白的床單,兩岸楊柳依依,漁夫撐起竹竿,烏篷船順流而下。他們跑到老門東,黑瓦白牆,牆上的影子緊密相連,一晃好多年,沈懷戒眨眨眼,煙囪邊的影子交錯又分開,一切都那麽熟悉,心卻跳得厲害。

  他轉過身,眼皮微抬,月亮竟比之前還亮了幾分。

  “少爺,倘若你今晚摔死了,你的魂還在這世上,每周從這跳下去,跳個百八十年,你這輩子都別想解脫。”

  趙以思只聽清了最後一句,喉嚨發苦,竭力撓著喉結。

  沈懷戒嘴角輕輕抽動,少爺這又犯了什麽瘋病?不過話說回來,他眼皮上的黑痣跟顆玻璃球似的,叮裡當啷地跳進自個心坎裡。

  雨越下越大,得帶著少爺離開樓頂,沈懷戒揪住趙以思的衣領,發現拽不動,要不把他拖下樓?罷了,動靜太大了,驚著老爺他們就不好了。

  “少爺,睜眼,看著我。”沈懷戒聲音悶悶的,似乎帶著三分不情願。

  趙以思置若罔聞,眼眶發澀,看著他的臉,淚水沿著雨痕蜿蜒而下。嘖,沈懷戒抹掉他臉上的淚痕,背著還是抱著?稍作思索,他攬住少爺的肩,架著他走下樓。

  打開燈,趙以思大腦空白,筆直地撞到門框,呼吸一滯,沒多久暈倒在門邊。

  沈懷戒半天叫不醒,打算把他丟這,轉過身,臨近玄關,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眼皮輕挑,白眼翻得都不情不願。

  他攔腰抱起少爺,坐到沙發上,聞到桌前淡淡的草藥香,眼皮上下打架,竟在頃刻間睡著了。

  趙以思枕在他的大腿上,一睜眼,胸口似乎塞了一團棉花,難受得無法呼吸。他想翻個身,然而沈懷戒睡意蒙矓,揉了揉他發頂,趙以思猛地縮起肩膀,咬住自己手腕。

  “你咬什麽咬啊?口水都弄我褂子上了。”片晌,沈懷戒冷臉推開他,起身回屋換衣裳。

  洗漱時碰到手背上的傷口,拇指跟著微微刺痛,他眯起眼,這些傷是從哪來的?冷水嘩嘩流了半晌,拇指凍麻了,罷了,他擰緊水龍頭,轉身往回走,一顆心還落在樓上,隔著五六十級台階,腦海裡總浮現出少爺恐懼的眼神。

  嘖,他又不是厲鬼凶煞,有什麽好怕的。沈懷戒撓了撓後腦杓,院外倏然響起警報聲,路口陸續有人衝出來,他站在窗邊怔了半秒,立刻反應過來,這是英國的空襲警報。

  樓梯口傳來動靜,老爺太太們匆忙下樓,丫鬟小廝們緊隨其後,這些年跑過太多次空襲警報,老爺手裡的皮箱都磨破了三四個。他翻出地鐵站的地圖,來不及看,裹挾在人潮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懷戒最後一個跑出來,鎖上屋門,轉身時,踩中一片銀杏葉,他身形微頓,回頭,身邊似乎少了什麽人。遲疑間,路邊抱著小孩的大嬸摔了一跤,他跑去扶人,緊跟著大部隊奔向防空洞。

  清晨,街邊店鋪都沒開門,然而警報聲越來越響,整個城市從死寂中變得熱鬧,好似鍋爐房裡的水燒到一百度,咕咚咕咚地冒著泡。

  萊斯特廣場上人擠人,信號燈前停滿了車,人群從縫隙間穿過,沈懷戒和大嬸走散了,回頭一看,霎時明白了心中的那陣不安。

  少爺沒跟上來。

  難道把他丟在房間裡自生自滅嗎?

  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胸口瞬間窒息,他退回十字路口,要不要往回趕?遠處傳來尖叫,螺旋槳的轟鳴聲穿破雲霄,德軍飛機真的快來了……

  肩膀驀地被人撞了一下,沈懷戒深吸一口氣,逆著人流,直奔唐人街。

  街道空無一人,風呼嘯地刮過每一間店鋪,“砰!”一顆炮彈落在身後的粵菜館,紅燈籠在風雨中飄搖,隨即被殘磚碎瓦掩蓋。

  沈懷戒掩住口鼻,撞開門,直奔三樓。院外地動山搖,木製樓梯搖搖欲墜,他蹲下身,躲開下墜的吊燈,“哐當”,周遭濃煙四起,記憶仿佛漏了個洞,抖出過去的三兩事。

  他想起昆明的祠堂,燭光搖曳,他沒日沒夜地寫著“奠”字,心裡恨透了一個人,但貌似不是少爺。

  又是一聲巨響,街對面的中醫推拿館遭了殃,沈懷戒急忙跑上樓,擰開門把手,少爺不見了,衣櫃門半開著,他跑去打開,趙以思抱著木箱瑟瑟發抖。

  眼前閃過香港的街頭,少爺拎著箱子來回奔走,似乎在替母親求藥,逼仄的巷道,少爺被人打倒在地,他的心在流血,顧不得劉敏賢的叮囑,跑去救他。

  每次流彈墜落,沈懷戒都想起一段過往。

  廢墟中,有一段徹骨的感情在重建。

  趙以思被他緊緊抱在懷裡,熟悉的溫度,陌生的臉,眼前人究竟是誰?他抬手輕輕觸上對方太陽穴,額角的那顆痣和記憶裡的青年逐漸重疊。

  “咚!”流彈砸中院中的那棵銀杏樹,濃煙滾滾,天花板掉下大片牆灰,盡數砸在沈懷戒背上,睫毛染上白灰,他的呼吸越發急促,對視時,趙以思的眼淚奪眶而出。

  是你嗎,啞巴?

  是你嗎,少爺?

  第84章 黎明

  廢墟中,掌心相貼,記憶又回來了,可沈懷戒的肩膀一點點垂下來,趙以思叫了他好幾聲,他抬起頭,眼底藏著無法言說的眷戀,道:“少爺,活下去,以後別想著跳樓……”

Top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