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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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是一句玩笑話,但沈懷戒動作一僵,替他解開圍巾,重新繞了個松松散散的結。

  趙以思碰了下他肩,“你怎不經逗了呢,我記得你以前……”大腦瞬間卡殼,忘了啞巴以前啥樣。最近腦海裡總出現兩個啞巴,一個十四歲,一個十九歲,彼此性格迥異,擾得他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沈懷戒。

  紅燈久久未變綠,沈懷戒硬著頭皮接話茬:“我以前怎麽了?”

  “無事。”趙以思攥緊袖口裡的平安結,胸口發悶,有種要吐血的感覺。

  沈懷戒瞥到他腕間的玉穗,暗紅色,像條毒蛇纏在腕上,倘若纏在頸間該多好,他捏了捏後頸,忽地想起劉姐姐的叮囑,翻出一隻香囊,道:“前些日子得到一塊不錯的綢布,想著拿來做帕子可惜了,就縫了隻香囊。你要是不嫌棄,我替你掛腰帶上,但願它能祝你一夜好夢。”

  “不必。”趙以思抬手擋了下,沈懷戒眉頭微蹙,不等他開口,少爺主動接過,別在腰間,“我自己來。”

  指腹按到香囊內的硬塊,趙以思低頭一看,總覺得和園丁大哥的那隻香囊有些像,不過這年頭的香囊都長一個樣,他捏住硬塊,淡淡的草藥香襲來,估計裡面放了不少白芷和菖蒲。

  “少爺,綠燈亮了。”沈懷戒走在前頭,遠處有個女人推開紅磚樓的鐵門,他隔著一輛疾馳的自行車,向她微微頷首。

  女人腳步微頓,朝他指了個向上的箭頭,面前路過兩個戴禮帽的英國佬,沈懷戒看不清她最後的手勢,大步向前,女人轉身在門口貼了一張字條,隨即進屋,任字條在風中亂飄。

  趙以思毫無察覺,停在紅磚樓前,抬頭道:“這家店怎麽沒有招牌?”

  “聽說前些日子這棟樓被流彈擊中,老板這兩天忙著修外牆,牌匾還沒來得及找人寫。”

  趙以思微微頷首,“這家店真夠氣派的,我記得以前去吃柴火餛飩,那家攤主連碗都沒有,咱倆每次捧個搪瓷碗,排半天隊才撈到一小杓。你說那會兒咱圖啥?總不能因為在槐樹下吃飯香,就奔著那棵樹去吧。”

  沈懷戒沒說話,趙以思陡然生出一陣緊張,咬了下唇道:“我是不是記錯了,鼓樓那一帶有槐樹嗎?”

  沈懷戒遲疑半秒,故意搖頭。趙以思眼角耷拉下來,眼皮上的小痣收進雙眼皮褶子裡,一閉眼又露了出來,沈懷戒心頭一顫,別過臉,盯著街角亂飄的報紙,不曉得這陣心悸從何而來,他輕咳一聲,主動按響門鈴。

  趙以思跟著走近,貓眼下貼著一張字條,他視線恍惚,手指著字,緩緩看完,道:“掌櫃的不在家,他讓我們自便。自便什麽?自個架鍋開火煮餛飩麽?”

  “不曉得。”沈懷戒轉動門把手,“既然來了,要不先進去看看?”

  “你容我想想。”趙以思盯著字條,聞到一股草藥香,他霎時忘了思考,眼前的字不斷放大,變成長長的一條線,他呼吸越來越急,這感覺要糟,急忙揉著眉心道:“罷了,先進去暖和暖和再說。”

  沈懷戒推開門,身側的燭燈被風吹滅,前廳只剩窗簾縫隙透出來的光,甭說灶台,連張桌子都沒有,趙以思繞開礙事的屏風,道:“這麽偏的地方,你當時怎麽聞到餛飩味的?”

  “那天門開著,掌櫃站在門口賣餛飩,八十便士一碗,比咱當年在鼓樓吃得貴多了。”

  “鼓樓?我記得沈舉人巷啊。”趙以思眼底一片迷惘,沈懷戒轉過身,篤定地看著他,“少爺,我們從未去過沈舉人巷。”

  趙以思喉嚨發堵,想開口,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麽,他攥緊香囊,一瞬間,腦海裡閃過園丁大哥的身影。大哥渾身顫栗,撲通跪倒在地,捧起香囊,仿佛沉浸在藥香中,無法自拔。

  沈懷戒一言不發,領他上了二樓。不知哪來的穿堂風掀開窗簾,趙以思凍得直哆嗦,他搓著發皴的手背,回過神道:“你確定這裡有賣雞湯小餛飩?”

  “有的,你看前面不就有口大鍋。”沈懷戒揚起下巴,趙以思偏頭看向油畫,嘴角一抽,“你告訴我,這口鍋能炒什麽菜?”

  “乾拌餛飩、清炒藕片、紅薯糍粑。”

  每道菜都和記憶有出處,難道真是他記岔了?趙以思後背直冒冷汗。沈懷戒敲了敲油畫,地上落了一層灰,這裡顯然很少有人經過,趙以思狐疑地抬頭,沈懷戒環視一圈,從櫃子裡翻出兩個酒杯,遞上字條,“掌櫃的說今兒沒準備餛飩,但給咱留了一壺酒,少爺,想不想嘗嘗?”

  趙以思沒接字條,拿起酒杯,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對勁,但大腦被混亂的記憶佔據。腳下不穩,他仿佛又回到甲板上,園丁大哥拎著一袋麵包朝他走來,身後巨浪翻天,他們都心甘情願地被海水吞沒。

  沈懷戒撥開木質酒塞,酒中帶著淡淡的芝麻香。趙以思抬手,擋住杯口,“這酒太冷,喝完嗓子疼。”

  沈懷戒動作未停,倒了半杯酒,“你先喝著,我去給爐子生火。”

  “好。”趙以思聞著芝麻糊的香味,鬼使神差地抿了一口,眼前恍惚,他不由得盯著杯底看,看著看著,整個人陷進去,一口飲完杯中酒。

  沈懷戒見目的達成,遞上一封信,“少爺再見,我走了。”

  木門緩緩合上,趙以思僵在原地,腦海裡有個聲音催他打開信。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不曾想,竟是一封訣別信。字跡和四年前一模一樣,他指尖發顫,反覆讀著上面的內容,可看完就忘,忘了再看,像把匕首一遍遍凌遲心口。

  耳邊響起鍾聲,角落裡走出個戴黑色頭紗的女人,身形與母親極為相似。

  女人手裡拿著兩張相片,一張是母親的小相,一張是民國二十三年一家人在玄武湖邊上拍的合照。

  趙以思微張著唇,喚了聲“姆媽”,他聲音很輕,下意識地後退,一時間不確定這是夢還是現實。

  “以思,別來無恙。”女人晃動手中的懷表,嘴角噙著笑,“我來接你去地府,咱娘倆黃泉路上有個伴,也不怕孤單了。”

  第81章 局中

  趙以思無路可退,後背抵著牆,總覺得牆縫後有一張網能兜住他,只要兜住了,就不會墜落,可那個替他布網的人去哪裡了呢?

  女人嘴唇輕動,開始催促他下地獄。

  地府和地獄,閻王爺和死神,前後轉一圈,找不到半條生路。趙以思頭皮發麻,手一抖,摔碎酒杯,細小的玻璃碴劃破虎口,“嘀嗒”,血落到地毯上,他雙手抱住腦袋,發出極輕的嗚咽:“不……我還沒活夠,還,還有個人在七家灣等我……”

  女人打開懷表,撥動表冠,齒輪發出哢嗒聲,趙以思胸口起伏不定,想起那天沈懷戒走進五媽媽的客房,徹夜未歸,而他等在走廊,看了一宿的油畫。

  記憶裡,每次都是沈懷戒先走,先是民國二十六年在漢口碼頭等他,後來到了香港,滿大街找他,好不容易登上船,他說帶自己去吃飯,最後眼前只剩一副黑白色的十字架。

  這家夥就是個騙子,可就算是騙子,還是舍不得離開他。趙以思發覺自己心裡藏著某種執念,可他究竟想得到什麽?不曉得,他找了沈懷戒許多年,執念也好,怨念也罷,他們之間沒法用三兩句話解釋清楚。袖中的平安結忽然散開,那些彎彎繞繞的紅線,竟在不知不覺中串起這些年的空白。

  趙以思攥緊後腦杓的頭髮,恨不得摳破頭皮,可惜沒留指甲,他咬咬牙,改成抓撓後頸的皮膚,或許再痛一點就能解開心結。

  女人的聲音幽幽地傳來:“七家灣早沒了,你等的那個人也不要你了。”

  “不會,他說要陪我一輩子,一輩子……”趙以思聲音越說越小,女人指著大門,“以思啊,看看你手上的信,沈懷戒說你們一拍兩散,這輩子不會再相見。”

  趙以思打開信紙,視線模糊,他用指尖點著字,眼淚滴在手背上,被碎片劃出來的傷口再次滲血。女人等壁爐上線香燃盡,將玄武湖的合照舉到他面前,相片輕晃,懷表也跟著擺動。

  遠遠地,趙以思聽到女人開始念叨他這些年受過的罰、挨過的打。

  父親逼他跪在祠堂前給大哥磕頭,緊接著,父親將他丟進墓園,四下找不到出口,周遭白骨森森,他朝前跑,就在離開墓園的那一刻,腳下地動山搖,一回頭,霎時被屍骸淹沒。

  深埋在心底的痛像祠堂前的石碑,壓得他喘不過氣,趙以思抹掉腮邊的淚痕,盯著懷表,父親的臉變得模糊,再回首,眼前只剩沈懷戒淡漠的眼神。

  仿佛在做夢,眼前出現兩個沈懷戒,一個推開七家灣那扇門,離他而去;另一個將他鎖進閣樓,用竹鞭不斷抽打他。

  女人平靜地剪開相片正中的男人,趙以思跌坐在地,蜷起膝蓋,儼然一副挨打後發怔的模樣。

  “娘曉得你這輩子命不好,咱一道去投胎,離你爹遠遠的。”她將父親的小相撕成碎片,走到桌前,往杯裡斟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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