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頁
他們中間有人喝了酒,粗著嗓子道:“先生們,你們趕緊找個地方躲躲吧,等明早船靠岸,我們大概率會遭遇空襲。”
隔壁有人問:“先生,恕我遲鈍,此話怎講?”
他道:“你看,頭頂這幾架飛機全是朝倫敦方向去的。”
有個女人擔心道:“也不曉得它們是哪國的飛機。”
另一個年輕男聲爆發出大笑:“放心吧,莉莉安小姐,咱頭頂上的不是英國的偵察機,那就是法國運輸機,總不能是德國的轟炸機千裡迢迢地飛過來,把我們這艘孤零零的輪船炸沉。”
旁邊有人搭腔:“是啊,你看錫利海峽上停的全是軍艦,德國人沒事來炸我們這艘船幹嘛?”
趙以思手心攥了一把汗,他按住門把手,海風從門縫灌進來,後背上的冷汗黏在身上,貼身的褂子涼透了,心也涼透了。
躲了這麽多年的戰爭,到頭來,還是得聽著空襲警報過日子。
待他推開門,英國佬們早離開了,小廝也回到窗前,趙以思隔著遮陽傘觀望一圈,窗簾被徹底拉上,小廝舉著木棍搔了搔後背,朝他這邊看過來,他趕忙收回視線,往餐廳走。
頭頂的雲慢悠悠地飄,飄著飄著,天陰下來,又是一場雨過後,夜幕降臨,丫鬟小廝們忙著清點客房裡的貨物。趙以思許久沒等到沈懷戒,盤腿坐在牆角,腦袋一點點垂下去,竟靠著十字架油畫睡著了。
翌日,沈懷戒從椅子上醒來,渾身僵硬,小廝絞了一把手巾蓋在他臉上,他睜開眼,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呼吸噴在手巾上,窒息感隻增不減。
很快,肩頭的毯子滑到地上,沈懷戒手臂抽搐,小腿痙攣,一腳踹翻臉盆,小廝連忙按住他胸口,喊道:“沈先生,沈先生!天亮了,我們該走了!”
輪船抵達維多利亞港口,空氣涼颼颼的,雨一直在下,甲板上人很多,空氣中混雜著亂七八糟的味道,趙以思屏著呼吸,繞開一箱剛打撈上來的生蠔,抬頭望天,雲太厚,看不見飛機,腦子裡依舊繃著一根弦,弦的一端連著沈懷戒,另一端連著空襲警報。
好在警報沒響,沈懷戒拎著兩箱行李,緊跟著五媽媽走出船艙,兩人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對視,乍一看竟有一別經年的錯覺。
趙以思重新跳上甲板,朝他跑去,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戴圓禮帽的男人沒什麽情感地說了句“sorry”,他揉著肩,放慢腳步,兩個豆丁點大的小姑娘從他身邊經過,個子矮點的踩中他的腳,藍眼睛瞪得滾圓,趙以思耐著性子衝她擺手微笑,示意她離開。
小姑娘回頭拉住姐姐的手,將他團團圍住:“Sir, where’s your braid?”(先生,你怎麽沒有長辮子?)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旁邊有人傳來竊笑,小姑娘的母親朝他們這邊招手,“Stella, Don’t run off with your sister,come here!”(斯黛拉,別帶著你妹妹亂跑,快過來!)
高個子姐姐拉著妹妹的手跑回母親身邊,小姑娘頭髮不多,只能綁一條麻花辮,土黃色的辮子在雨中甩來甩去,像鄉下拴牛用的麻繩。
趙以思攥緊拳,裹挾在刺鼻香水味的人潮中,他解釋會被嘲笑,沉默也會被嘲笑。
又有人撞了他一下,趙以思深吸一口氣,回頭,沈懷戒不見了,劉管家在船梯那頭尋他,他匆忙跑過去,劉管家長舒一口氣,迎著人群往前走,眼前很快多出一道分水嶺。
英國佬走單獨的通道,他們這群外鄉人擠在一條窄道上,挨個檢查完證件、做完傳染病檢測,臨近晌午才到達碼頭。
范華大師派了八輛車來接他們,大師的高徒聽聞三太太的噩耗,提前回去報信。老爺臉色沉了沉,四太太貼到他耳邊道:“老爺,你放心。事情已經處理妥了,大師定不會與我們產生嫌隙。”
老爺早就知道范華大師與三太太之間有“佛緣”,但不願在家眷面前露怯,嘴硬道:“呵,這能鬧出什麽嫌隙,你莫要……咳咳咳咳……”話沒說完,他嗆了一嘴的風,劉敏賢有眼力見地上前替他搭上皮襖,“老爺,街上風大,快上車裡坐著罷。”
沈懷戒收回目光,看向路口那輛黑色奧斯丁轎車,車裡人影綽綽,他走過去,敲了下車窗,趙以思茫然抬頭,他遞上一個油紙包,“少爺,昨兒沒機會陪你吃飯,今早補上。”
趙以思微張著唇,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前排司機不耐煩地催道:“Sir, get back in your car!”(先生,快回你自己車上坐著。)
沈懷戒匆忙道了聲“再會”,鑽進後排那輛車。
幾米之外,劉敏賢合上懷表,淺淺一笑,丫鬟走到她身後,道:“太太,老爺催您上前面那輛車。”
她掃了眼車窗,將碎發別到耳後,“我這就來。”
車輛緩緩駛向主城區,趙以思自打吃了沈懷戒遞過來的黃油可頌,腦袋一直昏昏沉沉的,他歪靠在窗前,半閉著眼睛,聽著窗外時不時傳來汽車鳴笛聲,好半晌才有種落地的實感。
倫敦的信號燈不長,但數量多,汽車被堵在十字路口,前排司機開窗抽煙,趙以思聞著油紙包裡殘存的黃油味,偏過頭,窗外的高樓不斷倒退,他指尖輕輕拂過窗上的雨痕,無聲地歎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在海上漂著了,可心裡還是空得發慌。
“嘀嘀”,車子重新啟動,路過教堂,司機掐滅煙頭,趙以思的體溫在一點點地上升,手腳卻冷得厲害,他悶悶地咳嗽兩聲,用英文對前排道:“先生,能關一下窗嗎?”
司機白了他一眼,緩緩搖上車窗。
窗外的雨還在下,霧靄沉沉,仿佛整個倫敦都泡在雨裡,趙以思將自己縮成一團,感覺腳下全是水,他也不曉得自己什麽時候能上岸。
第77章 白鴿
車子穿過繁華的特拉法加廣場,拐了兩個彎,看到印著SOHO的路牌,趙以思睫毛顫動了兩下,傾斜身子,扒著車窗看了半天風景,視線總算聚焦,而臉色已經和教堂外的聖母雕像一樣蒼白。
司機從後視鏡裡瞄他一眼,“嚓”地點火,單手抽煙。
趙以思找不到油紙包,蜷縮在座椅裡瘋狂咳嗽,司機嘖了一聲,將窗戶開了一條小縫,道:“Sir, cover your face,please.Don’t get virus spit on my car.”(先生,請把臉遮住,別讓口水病毒弄髒我的車。)
趙以思匆忙拿袖子捂住嘴,呼吸不暢,全身血液湧向脖頸,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凸起,像有一萬隻蚯蚓在蠕動。司機夾煙的手一抖,掐滅煙頭,嘴裡嘟嘟囔囔地罵著“Ching chong”,趙以思聽不大懂,咳了一陣子,嗓子啞了,說了句對不起,開口發現是中文,又忙不迭改成英文。
這一路變故叢生,趙以思身心俱疲,靠回座椅裡,望向路的盡頭,高樓不在,中式牌樓緊挨在一起,仿佛推開窗,手就能伸到別家窗戶裡去。
房子是越住越小,他都快忘了在南京的老宅長什麽樣,而家中的下人換了好幾輪,那些對他好的人似乎都被留在了長江的另一頭,如今身邊只剩下沈懷戒。
如果沈懷戒哪天也消失了,他該怎麽辦?趙以思喉間瞬間湧上鐵鏽味,低頭悶咳,司機不耐煩地敲著方向盤,他小聲說了句“sorry”,司機回頭白他一眼,手伸到窗前,撥弄雨刮器。
前排紅綠燈閃爍,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牌樓前的紅燈籠隨風晃動,明明唐人街近在眼前,打頭陣的司機非得繞路,駛向另一條窄道。
司機嗤笑一聲,對著空氣喊道:“Wow, Roland, you’re totally all about the cash!”(哇,羅蘭,你真是掉錢眼裡了!)
這次趙以思聽懂了,可聽懂了又有什麽用?難不成搶過他手裡的方向盤,阻止這群司機繞路賺小費嗎?警察來了幫誰?換句話說,就算是黑幫來了,也不一定替他們出頭。
他揉了一會額角,余光瞥到腳邊的油紙包,嘴角抿成線。啞巴昨晚去哪了?今早路過餐廳怎麽沒見到他?
他撿起油紙包,沒看到船上餐廳的標志,壓在心底的不安在不斷放大,生怕啞巴又有事瞞著他。
沈懷戒最近不太對勁,他前晚對自己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倘若今天找他問話,他會避而不談,還是編一段說辭應付自己?
窗外的霓虹燈牌在變,人也在變。
雨點斜斜從窗沿劃過,將前方的人魚噴泉分成兩半,司機轉動方向盤,車子拐進右側巷道,趙以思攥住平安結,回頭看,同樣是栽滿梧桐樹的街道,如果往左轉就能回到七家灣該多好。
車子駛入坑坑窪窪的石子路,牌樓門前掛著熟悉的中文招牌,中醫館和ji院擠在一棟樓裡,武行旁邊就是四川菜館,店鋪門口掛著兩串紅辣椒,辣椒下面是一排淋了雨的蘿卜乾。趙以思和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對上視線,迅速低頭,扣著指甲邊緣的倒刺。有些事告訴自己別在意,但看到同款式的麻花辮,心裡難受,難受也沒用,寄人籬下,認命吧。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