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第46頁

第46頁

  趙以思清了清嗓子,試圖將音調變得沉穩些:“先生,恕我冒昧,請問你與維克是什麽關系?”

  第60章 對壘

  老醫生摘下眼鏡,沒有回答。

  空氣陷入一片死寂,趙以思扯了下領口,總覺得脖子被一根看不見的麻繩拴著, 他大腦有一瞬的缺氧,剛想好的計劃被沒來由的窒息感打斷,他盯著桌前的鋼筆,腦海裡下意識地想象啞巴拿筆尖戳自己指甲蓋的瞬間,明明從未見過,可腦海裡的影像卻無比清晰。

  沈懷戒凝視著少爺泛白的臉色,眼底閃過一絲猶豫,走上前,想捏一下他肩。趙以思忽然背對著他打了個噴嚏,茫然地回過頭,他心裡咯噔一下,倉促收回手,目光轉向桌對面。

  他雖不認識維克,但知道一點,老醫生將那人看得很重。人一旦心裡有了牽絆,那便有了弱點,有了可以談判的條件。

  沈懷戒面無表情地掐住指尖的傷口,想著將帕子染得更紅些,最好老醫生一看到花瓣便慌了神,將心事全部傾倒出來。

  趙以思還處在眩暈中,沒注意到身後的影子,後退半步,猝不及防地撞到沈懷戒懷裡。他偏過頭,沈懷戒按住他肩,兩人沉默地對視,趙以思喉結輕微抖動,嗓子眼翻湧著腥鹹的鐵鏽味,他回握住沈懷戒的手,方才還好好的,怎麽在這屋裡待久了竟有想吐血的衝動?

  沈懷戒拍了拍他手背,“少爺,維克是你當年的同桌嗎?”

  趙以思點點頭,有點聽不清啞巴的聲音,盯著他唇,試圖辨認他說了什麽。沈懷戒嘴唇一張一合,他眼前緩緩出現十來道重影,腳下天旋地轉,完了,這是要看見母親的征兆,趙以思用舌尖頂住上顎,咬緊後槽牙,這個角度咬舌最疼,最容易讓人清醒。

  沈懷戒握著他的手一松,有點不敢碰少爺。說不上來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麽情感攪得他胸口翻江倒海。他曉得少爺的心病又發作了,按今早劉敏賢的話來說,倘若少爺的病再拖著不治,轉眼會成為下一個三太太。

  無論如何他也不能讓少爺死在船上,死在唐人街也不行。沈懷戒輕輕喚了兩聲“少爺”,趙以思抬頭,眼神還有些迷茫。沈懷戒揉著他後頸上的某個穴位,重複道:“你可知維克近日的動向?”

  “維克嗎?他四年前就死了。”趙以思皺了下眉,啞巴的手勁太重,他縮起脖子道:“當年在中山碼頭,他托我保管那塊桃花帕子,說第二天早上來拿,沒想到當晚死在江邊。”

  “江邊?”沈懷戒松開手,神色凝重地對視道:“他是自殺,還是仇殺?”

  “我記得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那天替我探聽消息的小廝說,維克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口吐白沫,抽搐倒地。旁邊有人喚他的名字,許久不見他站起來,後來也不知道從哪跑出來一群黑衣人,抬頭抬腳地把他送走。”趙以思說完,舌尖又疼又麻,他擦了下嘴角,沒血,松了一口氣,繼續道:“我至今看不出那塊桃花帕子有何特別之處,若不是前段日子你替我縫的金魚帕子弄丟了,我大抵想不起來身邊還有這麽一塊帕子。”

  “無事,日後會搞明白的。”沈懷戒不動聲色地攥緊帕子,看向窗邊,老醫生聽不懂中文,也無心打探他們說了什麽。他翻開《聖經》的扉頁,書裡夾著的字條已然泛黃,油燈瑩瑩滅滅,趙以思上前半步,瞳孔驟然一縮,他看到那枝玫瑰,墨痕和記憶一樣斑駁。

  背面的情詩只剩淺灰色的一團墨,像過年掛在屋簷下的帶魚,一條一條,遠看看不出是條魚,走近聞到腥味,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條魚啊。

  原來真是維克的《聖經》啊,當他離開學校後,用過的那些書本筆記終是有人替他收了,那自己的呢,誰還能記得他這個人?趙以思望向沈懷戒,雖然時機不對,可他真想問問啞巴有沒有去學校找過自己。

  沈懷戒沉吟了一瞬,卷起袖口,大拇指稍微一動,洇出一攤血。老醫生不滿地瞪他一眼,拿出碘酒與紗布,道:“沈先生,帕子上有細菌,你不妨用我這裡的紗布。”

  “不必,我一向用它包扎傷口。”他故意壓了下傷口,老醫生這輩子做了那麽多場手術,卻頭一次因為帕子上的血痕,呼吸發緊,滿眼猩紅。他將書簽塞回扉頁,抖著手擰開消毒水的瓶蓋,道:“先生,這是錯誤的用法,我由衷建議你使用紗布,當然,這次不會收你昂貴的藥材費,你只需要將帕子交給我即可。”

  沈懷戒走到近前,趙以思跟在他身後,扯了下他的袖子,“你準備做什麽?”

  他聳了下肩,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你不是好奇他與維克之間的關系嗎?我想法子讓他松口。”

  趙以思一怔,忽而覺得此刻的啞巴有點陌生。他揉了揉後頸,想不到哪裡出了問題,腳下的地毯多出重影,耳邊響起反對的聲音:你想的到,沈懷戒似笑非笑的模樣像極了五媽媽,尤其是他和老醫生說話時的語氣,活脫脫是劉敏賢的親傳大弟子。

  隨即,另一邊的心聲駁回道:他隻說了幾句話而已,你有必要品出那麽多弦外之音麽?

  那邊義憤填膺道:不,他就是變了,他以往可不會說這種話!

  這邊冷笑道:呵,哪種話你倒是說啊,他以往會說哪種話?

  趙以思剛拍掉一個,另一個又冒出頭,他煩不勝煩,松開沈懷戒的手,擰了一把手腕內側的肉,靠近血管的地方擰起來挺疼的,耳邊的聲音一下子小了不少。

  沈懷戒緩緩張開五指,蹭了下褲縫,猶豫中,少爺已經雙手交疊在胸前,他再想裝不經意地牽起他的手就難了。

  罷了,正事要緊,沈懷戒上前擰緊消毒水的瓶蓋,道:“先生,這帕子在你那或許算塊珍寶,在我這不過是塊普普通通的布,我拿它去擦玻璃,你也只能建議我換塊抹布。”

  老醫生從抽屜裡翻出一支鋼筆,躊躇片刻,最終沒有遞上前,重重地壓在《聖經》上。

  沈懷戒面不改色地與他對視,帕子紅透了,血滴到桌前的花盆裡,老醫生的心底防線慢慢塌陷,片晌,他戴上眼鏡,道:“你究竟想得到什麽樣的好處,才肯將手帕交給我?”

  沈懷戒慢條斯理地擦著夾竹桃葉片,“上帝說過貪婪是罪,這帕子得來不易,我想你大概也不願一邊收著現成的好處,一邊贖罪。”

  趙以思心底一沉,他大概猜到沈懷戒想說什麽,走過去碰了下他的肩,沈懷戒偏過頭,聽他道:“你打算拿帕子跟他換什麽?該不會想騙他維克還活著?”

  “少爺聰明。”沈懷戒微微彎下腰,貼到他耳邊道:“還請少爺在他面前演一出戲。”

  第61章 錯亂

  趙以思眼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沈懷戒握住他的手,學他之前蜷起小拇指,指尖輕輕蹭過掌心道:“勞煩少爺告訴他,你與維克交情甚好,至今還有聯系。如今維克就住在上海法租界,想得到他的地址,得拿一樣東西來換。”

  趙以思喉嚨發堵,照實和老醫生說完,有些不自在地松開沈懷戒的手。

  醫生陰鬱的眼底透出一絲光,他急忙站起身,追問細節。沈懷戒上前半步,將帕子擺到他面前,挑逗他岌岌可危的神經。正當醫生忍無可忍時,他忽然開始侃侃而談。

  沈懷戒從維克到了上海後愛吃哪家菜館子裡的八寶鴨、桂花肉,再到他在法租界做什麽事營生,中途又改行做了哪些小買賣,回答得滴水不漏,偶爾還會出現幾個自然的磕巴,仿佛他們與維克相處多年,只因動亂而被迫分開,等戰爭結束,必定返回內地與他重聚。

  趙以思聽得一愣一愣的,啞巴什麽時候練就了把死人說活的本事?他搓了搓寒毛直豎的手臂,一腳踩住沈懷戒的影子,用余光偷瞟他。

  沈懷戒毫無察覺,按住指尖的刀口,開始給自己止血。老醫生將消毒水瓶壓在落葉下,他沒接,回頭問少爺“關系”的英文怎麽念,又道:“勞駕,方才一直沒來得及問,請問你與維克是什麽關系?”

  老醫生眸色沉沉地落在暗紅的帕子上,“他是我從未得到過的戀人。”

  趙以思卷袖口的手一頓,腦海裡閃過維克寫給他的情詩,扭頭看向桌前的那本《聖經》。什麽叫從未得到過的戀人?沒有得到還算戀人嗎?呵,英國佬,你說話可真講究,分明是追不到人家,硬是要把戀人的名頭往人家身上扣。

  他不滿地斜睨醫生一眼,虧你還信上帝呢,虧你還說兩男人之間得注意言行呢,你忒麽早越了戒,還好意思說我們?

  走到近前,他看著沈懷戒一臉淡然的表情,心裡又有點不舒服,很想問啞巴,你聽到戀人這個詞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我,我算不算你的戀人?

  大概不算。趙以思嘴角輕聳,不跟沈懷戒打個商量,直接道:“先生,我與維克同窗多年,為何一次沒聽他提起過你?況且,他若真是你的戀人,你方才又為何認錯人?”

  老醫生端咖啡杯的手一抖,斜眼瞥向他這邊,眼尾擠出一道道細長的褶子。

Top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