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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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違的記憶紛至遝來,他看見戴著紅圍巾的少爺遠遠地衝他招手,他情不自禁地向他跑去,急切的腳步聲在巷子裡回響,驚得鳥雀四散。

  窗外的海鷗叫了一聲,沈懷戒一手撐著額角,頭痛欲裂,匆忙掐斷桌前的線香,白煙散盡,祛疤膏的余香尚存。他將臉埋進臂彎裡,又一次看清了記憶裡的那張臉,不帶任何修飾,雪花落在鼻尖化成水,少爺舉起罐頭打量片刻,哼道:“人家做罐頭都是切成塊塞進去,你倒好,切了十來個桃心。啞巴,你跟我說實話,你當初想把這桃心送給哪家姑娘?如今被我吃了,沒壞了你的好事吧?”

  “少爺,我去年整個夏天都與你在一起。”宣紙唰唰地翻過幾頁,雪水洇濕了藍色墨水,沈懷戒從回憶中短暫地抽離,這一次他沒再臨摹“奠”字,打開抽屜,線香從高到矮依次排列,他揀起最長的一根,毫無預兆地看到少爺的紅圍巾變成一攤鮮血,心臟微微刺痛,他一咬牙,隔著手帕碾碎劉敏賢送來的有毒香料。

  臥房東南角,帳簾動了一下,趙以思抱住啞巴的枕頭,蜷成一個蠶豆。

  一動不動的時候很容易捂熱被窩,不知不覺間上下眼皮開始打架,趙以思心道不好,腦海裡不斷重複“不準睡,不準睡”,最後縮減成了“睡,睡,睡”,也不曉得哪句“睡”起到了作用,他呼吸漸緩,抓著枕套的手放松下來,很快聽不到鍾擺擺動的聲音。

  天快亮時,沈懷戒掀開被子,躺到他身側。少爺不知何時睡熟了,胸口一起一伏,他伸出右手,隔空描摹他的五官,從眼梢到下巴,心裡閃過這些年對他的恨。

  恨少爺害死了父母?可買通縣官的人明明是趙老爺,跟他又有何關系?那麽恨他不告而別?不,少爺留了一封信,是自己沒收到。沈懷戒指尖微蜷,最後握成拳,少爺當年在寶慶碼頭等過自己,還說時時刻刻想著自己。沒錯,他又不瞎,少爺對他的心意,一如四年前般熱烈。

  片晌,沈懷戒長歎一口氣,有點害怕天亮,不知明早該如何面對劉敏賢。他自打有記憶以來就沒見過父母,先前與姐姐流浪也好,像老鼠一樣躲進柴火房也罷,從未有過一天踏實日子,哪能知道姐姐們當初在府上過的是怎樣的好日子,心裡怎會有落差,又怎會憎恨害他淪落至此的人?

  當然,他對沈鶯有愧,可當年杏花樓那場大火又不是少爺放的,他為何一門心思地想置少爺於死地?

  世仇,不過是宣紙上薄薄的兩個字,雪落在上面,很快變成斑駁的黑點。沈懷戒盯著趙以思眼角的那顆小痣,呼吸越發沉重。劉敏賢有意讓他忘掉當年事,或許只是將他當作一個復仇的工具。

  在昆明那幾年,他聞夠了手上的血腥味,日後到了唐人街,劉敏賢對他的控制只會隻增不減。後背慢慢滲出冷汗,或許,留在劉姐姐身邊,真的是萬全之舉嗎?

  右手無意間落到少爺的額頭上,沈懷戒目光沉沉地盯著細長的牆縫,仿佛看到漫長的時間軸。

  倘若哪天趙家人都死光了,他的父母、姐姐真的會安下心來去投胎嗎?死人轉世投胎了,那活人的日子又該怎麽過?恐懼從被窩縫隙鑽進來,沈懷戒肩膀不自覺地發抖,他連忙抬起手,緊張地盯著少爺。

  或許感受到了眼前的陰影,趙以思睫毛顫了顫,翻身鑽進他懷裡,嘴唇輕顫,模糊地說了句:“別走。”

  沈懷戒呼吸一下子亂了節奏,像個皮影戲台上的人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拍了拍他後背。趙以思毫無察覺地想翻身,他沒由來地眼眶一熱,上一次少爺翻身,盯著他後腦杓看了一晚上,之後再也沒機會將心底話告訴他。

  時光重疊的夜晚,沈懷戒攬住少爺的肩,嘴唇輕輕地貼上他額頭。

  很輕的一個吻,或者說這根本不算吻,嘴唇輕輕蹭了一下,回應了十四歲那個彼此錯過的雨天。

  總得給那場雨畫個句號。

  鋼筆上的血跡太重,只剩這個吻是乾淨的。

  趙以思做了一場美夢,夢裡回到七家灣,他蹲在井邊洗紅豆,啞巴站在灶台前搓湯圓,窗前還有一把洗乾淨的桂花,那是他們誰都沒見過的民國二十六年深秋。趙以思舍不得這場美夢,一連喚了好幾聲“別走”,最後還是睜開眼,望著空蕩蕩的床帳,摸了摸身側,涼颼颼的,嘖,落差有點大啊,他垂下眼眸,不過人總不能一直活在舊夢裡,罷了,他掀開被子,下床洗漱。

  沒過多久,老嬤嬤送來早餐,裹了雞蛋液的吐司散發一股腥味,他草草吃了兩口,便喚嬤嬤撤下了。屋裡的存糧見底,趙以思丟掉裝華夫餅的包裝紙,悄然上了三樓。

  餐廳還是老樣子,推開門,一股餿掉的棉布條拖把與黃油味撲面而來。趙以思在餐台前轉了一圈,猛然撞見個熟悉的身影,匆匆躲進屏風後。

  多日不見,三媽媽眼窩凹陷,兩鬢頭髮枯黃,指甲上還塗著深紅色的豆蔻,只是顏色掉了不少,像老宅院裡朱漆斑駁的門。

  趙以思細細打量她身邊的丫鬟小廝,沒什麽太大的變化,唯有她一人瘦脫了相。

  遠處傳來腳步聲,他警鈴大作,躲進花瓶與屏風的夾縫中,回頭,來人正是園丁大哥。闊別多日,他變得特別愛笑,眼角的褶子快比桌上的肉桂卷還多。

  園丁大哥替三媽媽斟滿酒,一大清早的,三媽媽一杯接一杯地喝桂花釀,丫鬟不敢勸,期期艾艾地站在一旁。待三媽媽喝下第八杯,她掏出帕子,趙以思陡然瞪大眼睛,差點忘了呼吸。

  三媽媽對著杯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丫鬟熟練地替她擦拭,嘴裡念叨著什麽,三媽媽雙目無神,伸手想打她的臉,丫鬟向後一躲,她的手沉沉地垂下來,閉上眼睛,鮮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

  此刻神情,與母親去世前那幾日如出一轍。

  第57章 意外

  醫務間內,禿頭醫生哼著不成調的蘇格蘭小曲兒泡咖啡,小小一個杯子裡又加芝士又加鹽,最後還放了半杯牛奶進去。

  趙以思歪靠在窗邊,以一副“這玩意兒真的能好喝嘛”的表情,打量那隻不斷翻攪杯中拿鐵的手。

  老醫生指節粗糙,指甲修得極短,手背布滿深褐色的體毛,就這麽一雙平平無奇的手,卻將三媽媽從地府拉了回來。他暗自歎了一口氣,若母親在彌留之際遇到這位醫生,或許有機會撐到倫敦。假如她還活著,那麽強加在自己身上的詛咒大概率會消失。

  可惜現在想這些都沒意義了,母親走了,父親看他的眼神只剩下憎惡。

  趙以思無奈揉了揉額角,六小時前,他急急忙忙跑出餐廳,在船艙內沒有尋到沈懷戒的蹤影,倒是被四太太屋裡的小廝撞了一下,胸口陣痛不已,他撐著牆慢慢走到下等客房。

  劉管家忙著清點客房裡的玻璃瓷器,見到他來,眼底閃過一瞬的錯愕,趙以思裝作沒看見,跨過門檻,關上門,往他懷裡塞了一塊米糕大小的金磚,道:“三媽媽近日病得厲害,你可知原因?”

  劉管家面上好脾氣地保持微笑,伸手摸到金磚底部微凸的印章,粗略估算了一下價值,躬身行了個禮,將金磚藏進袖中,道:“少爺,請跟小的進一步說話。”

  四隻半人高的木箱堵在門廊前,劉管家站在夾縫中,細細聽了會兒門外的動靜,道:“少爺,小的也是聽旁人說了些閑話。”

  趙以思以為他能說出個什麽驚天大秘密,誰想到一開口先把自己摘乾淨。罷了,也能理解他的謹慎,趙以思輕歎一口氣,道:“你但說無妨,等出了這個屋,你當我從來沒來過,我也未曾找你打聽過什麽事。”

  劉管家應了聲“是”,緩緩開口:“三太太前些日子鬧了心病,整宿整宿地睡不著,前些日子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個偏方,每日坐在餐廳裡獨飲桂花釀。許是喝傷了身子,昨日洋醫生一查,只怕太太她……時日不多了。”

  趙以思食指不自覺地輕敲木箱,問道:“你還曉得桂花釀是誰替她尋來的?我記得她當初上船隻帶了珠寶翡翠、名牌衣裳。”

  劉管家後退了半步,拱手道:“小的不知。”

  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翻出錢包,紫紅色英鎊從眼前劃過,管家咽了下唾沫,小聲道:“不過小的先前在走廊裡撞見個小廝,那人算三太太身邊的大紅人,手裡不僅攥著好幾把客房鑰匙,甚至還能打開太太們的箱子。小的遠遠見他從隔壁客房裡拿了個酒瓶,只可惜那瓶身用黑布包著,小的也不確定是不是桂花釀。”

  趙以思眼底閃過一瞬暗光,他對這層樓無比熟悉,先前就是從隔壁客房摔斷兩根肋骨,到現在還沒長好。他合上錢包,這下不用問便知道,隔壁客房裡放著五媽媽的行李,而劉管家那天撞見的人正是孫芳芳她哥。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哪兒不對勁,三媽媽怎麽會有五媽媽的客房鑰匙?園丁大哥在他記憶裡還是那個抱著他妹妹遺體痛哭,站在甲板邊發愣的男人。短短一個多月,他怎會忽然生出一副玲瓏心思,哄得眾位媽媽們對他青睞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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