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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以思端著涼透了的飯盒,心臟突然抽了一下地疼。
他關上門,後背陰風陣陣,總覺得有人盯著自己,放下飯盒,他起身去拉窗簾,玻璃窗上驀地多出一個穿著棗紅色壽衣的人影。趙以思臉色煞白,是母親嗎?她怎麽又來了?他後退半步,影子緩緩放大,這次變成了孫芳芳的臉。
飯盒啪嗒掉地上,核桃餡餅上的湯汁濺到褲腿上,趙以思深吸了好幾口氣,在枯燥的房間裡待久了,這下真辨不清真假。他在屋中來回踱步,影子不躲不藏,直勾勾地盯著他,他關上燈,影子還在;推開窗,雲開霧散,一道浪打來,“孫芳芳”墜入海裡。
恐懼宛如一把剔骨刀懸在頭頂,趙以思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跳下去,跳下去一切都解脫了。
他攀上窗沿,透白的月光照在甲板上,一地銀輝中出現母親的臉,她躺在棺材板正中,手裡握著刀,催命的話與寺廟裡的“阿彌陀佛”重疊。
趙以思嚇得閉上眼,一咬牙,一松手,風從耳邊掠過,刹那間,他跌進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
第51章 玉碎
時間倒退回三小時前,沈懷戒替劉姐姐跑了一天的差事,正準備回客房,劉敏賢的貼身丫鬟叫住了他,兩人微微頷首,擦肩而過後,他於隱蔽處打開字條,臉色沉了下來,使喚親信去給小少爺送飯。
沈懷戒連下四層樓,沿著熟悉的路線“偶遇”劉府的老嬤嬤。他遞上事先準備好的堅果吐司,與她攀談了幾句,聽聞老爺近日抽的大煙裡摻了他們劉家自製的煙葉子,這煙雖能助老爺延長雲雨之事,但煙癮難戒,倘若哪天不抽了,他便會像太監那般無法進行床子間的口口口口。
沈懷戒將情報寫在字條背面,借著開門的空檔遞給劉姐姐的貼身丫鬟。他大步邁進包廂,本以為花半個鍾頭便能搞定劉姐姐交代的事,不曾想老爺今日沒喝助興酒,渾濁的眼底,罕見地清明。沈懷戒費了好些口舌,才說服他明早去看望三太太。
從客房出來,推著清潔車的泰國人趴在垃圾桶上打盹,他放輕了腳步,走上甲板,夜色蒼茫,月華如水。沈懷戒沿著僻靜的窄道往回走,眼眶被大煙熏得微微發澀,他盯著一地月光,心突然變得空空蕩蕩,一時間不曉得為什麽要替劉姐姐辦這些事,復仇不應該只要趙家老爺受到懲罰就行了嗎?可她為何偏偏要讓趙家所有人都去死。
走進月光與燈影的交界處,沈懷戒用裹著紗布的手蹭了蹭褲縫,沾在上面的酒漬仿佛這輩子也洗不掉,他掏出帕子,早年劉姐姐替他縫的蜻蜓刺繡有些舊了,他疊起小少爺之前用過的那一頭,仔細擦著褲腿。
昨日做活穿的那條長褲已經換下,此刻褲腿上只有上樓時蹭到的一點牆灰,他無動於衷地擦著,腦海裡只剩一個念頭,好好的桂花釀竟被這樣糟蹋了,有點可惜,有點無奈,可他又能做點什麽?又能阻止點什麽?三太太固然可恨,可她真的罪不容誅,非殺不可嗎?
沈懷戒扯掉蜻蜓翅膀上多余的線頭,越扯線越長,漸漸看不到蜻蜓的頭,最後翅膀也不見了,只剩個細長的尾巴,像根金箍棒似的,猛地將他劈醒。
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老爺這兩天盯他們盯得越發緊,明早該不該提醒劉姐姐收手,等下了船再從長計議?
罷了,說了劉姐姐也不會聽的。沈懷戒沉著臉穿過擋道的旗杆,短短十九年的人生仿佛被一張無形的網套住,他回頭看看,蒼白的月光照亮窄窄的一條過道,路的盡頭是連綿起伏的群島,他垂下眼眸,抓住最後一點線頭,扯掉蜻蜓的尾巴。
“金箍棒”不見了,沈懷戒抖了下肩膀,再過一周船靠岸,以後他還得替劉敏賢做多少違背良心的事?滴血未沾的劊子手進了地府,閻王爺會判他下地獄嗎?地獄裡還能遇見小少爺嗎?
大概不能。奈何橋上都不一定能重逢。
沈懷戒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十一月的天,對著天空能哈出白氣,他不怕冷似的踩過角落裡的水坑,鞋襪全濕了。再往前走能看到上等客房的窗戶,暖黃的,深藍的,每間屋子裡透出不同的光,沈懷戒稍稍後退幾步,從這個角度能看到自己臥房內的大致景象,先前提醒過少爺拉窗簾,但他每次都當耳旁風,後來想想,少爺一個人在屋中難免鬱悶,於是便不再提醒他拉窗簾,只是偶爾跟他說變天了,坐窗前看書時記得多穿兩件衣裳。
沈懷戒余光向右一瞥,一樓窗前的蠟燭燒得只剩一汪油,按理說時候不早了,但此刻進屋難免心緒不寧,他向前邁了幾步,打算吹吹風,沒過一會,心思又飄到樓上,沈懷戒後退了半步,想偷瞄一眼小少爺。
一抬頭,少爺從天上掉下來了。
“砰!”趙以思跌進小啞巴懷裡的那一刻,眼前的幻象驟然消失。甲板上的風一吹,腦子瞬間清醒了,什麽棺材板、骷髏鬼的,他摟住小啞巴的脖子,牛鬼蛇神自動避開半米遠。
沈懷戒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接住他的姿勢,手臂往回收,像在抱一捆甘蔗。
趙以思沒覺得有多疼,就是後腰被顛得有些麻。他撓了撓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從小啞巴身上跳下去,動作使大了些,他揉著腰向前走了兩步,看向海平面,水波粼粼,遠處有山,近處有一座荒廢的燈塔,母親的影子蕩然無存,他甚至找不到孫芳芳先前的落水點。
真是奇了怪了,趙以思搓了搓手臂,絲毫沒注意到身後人的臉色變化。
沈懷戒握緊拳,抓了一手風,沒抓到人,眼神從錯愕瞬間轉變成憤懣,也不知道在氣什麽,或許他心裡清楚,就是不想承認。小少爺這條命是自己救下來的,好不容易找醫生給他接上骨頭,這才過了幾天啊,又當著自個面從二樓跳下去,他想幹嘛?想方設法掏光自己兜裡的錢?花啊,誰不給他花了,但能不能用點正常的法子,非要便宜那個英國醫生作甚?還是說他想擺脫自己的控制?
呵,沈懷戒眼神沉下來,風一吹,牙關緊閉,臥房門外沒上鎖,小少爺想走直接從大門出去不就成了?
對啊,他想逃跑為何不走正門?沈懷戒左想右想都覺得不對勁,頂著一腦門的不爽,抓住趙以思的袖子,幾次想開口,又不曉得先問點什麽。
趙以思顧不得身後,他正對著海水發牢騷,大晚上天這麽黑,船長也不曉得在甲板上擺個火盆,既能驅鬼又能照明,架個鍋還能吃上烤魚。倘若這海上亮堂點,他也不至於做白日夢,更不至於砰地一下掉進小啞巴的懷裡,這下該如何解釋?前後找不到理由,他咬緊牙關,索性給嘴巴上了封條。
沈懷戒向前走了幾步,擋住面前的那片海,“少爺,你這又是在唱哪出?”
“唱什麽?”趙以思抓了抓頭髮,“天上掉下來個林妹妹聽過沒?今兒唱這出。”
“林妹妹?”沈懷戒眉頭一皺,氣笑了,敢情他費盡心思琢磨半天,就聽他混不吝地來了這麽一句?
沈懷戒冷著臉與他對視,趙以思努力彎起唇角,“你生氣了啊?欸,我也不是故意往下跳的,這不剛做了個噩夢麽,夢裡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有,你猜我見到了誰?”
他臉上的笑容很牽強,可惜月光弱化了他僵硬的嘴角,疲憊的眼神。
沈懷戒看得一陣惱火,誰想在這跟他嬉皮笑臉啊。他別過臉,語氣不輕不重,但聽上去跟老北風往臉上扇巴掌似的,又冷又熱又疼:“少爺,下次別當著我面找死,我手欠,忍不住想接。”
“我……”趙以思欲言又止,有些話一旦被打斷就續不上了,“行吧,那你就當我腦子不清醒,想跳海撈兩片海帶上來煮湯吃。”
沈懷戒握緊拳又松開手,大步往回走。小少爺自個兒不願說,他在這熱臉貼冷屁股做什麽?更何況他們之間有世仇,這輩子都不一定能報完的世仇,他何須在意一個仇人的死活?
可是,可是看著他從樓上摔下來,心為何跳得這麽快……
算了,沈懷戒扯緊手上的紗布,指尖充血,青紫一片。
趙以思伸手搭上他的肩,隨即被甩開,他揉了揉手腕道:“不是,我還沒問你,今晚在外面忙什麽呢,怎麽沒給我送飯?”
沈懷戒一腳踩中水坑,月亮的影子碎了,他停下腳步,趙以思忽然湊到他面前,一張臉佔據他的全部視線,沈懷戒忍了十來秒,最終還是閉了下眼睛,學他語氣說話:“我賞月,沒空。”
第52章 蜻蜓
沈懷戒的聲音不輕不重,趙以思咬緊後槽牙,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湧上喉頭,很想說那你這輩子跟月亮過去吧,但他早過了十四五歲對感情擰巴的年紀,抓住他手腕,有什麽說什麽道:“我明白了,原來我在你心裡還比不過一輪月亮,那你昨日為何給我送飯,前日為何提醒我多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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