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第3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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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後,天蒙蒙亮,沈懷戒應付完最後一波舌燦蓮花的小廝,身心俱疲地走到床頭,撩開床帳,看了看趙以思胸前的止血繃帶,沒再滲血,松了一口氣。

  他掏出昨日花八十英鎊從醫生那買的“術後注意清單”,緩緩皺起眉頭,按理說麻藥過後小少爺就該醒了,可他睡了一周,手指頭都不帶動一下的,昨天下午趴在他耳邊喚了好幾聲少爺,回應自己的也只有淺淺的呼吸。

  沈懷戒收起字條,想替他掖一下被角,臥房的門再次被敲響,沒轍,還得繼續應付劉姐姐派來的人。沈懷戒壓住心頭的焦躁,走到書桌前道:“請進。”

  年輕的丫鬟在門前喚了聲“沈先生”,他微微頷首,丫鬟低頭走進屋,眼睛總往床邊瞟。沈懷戒輕咳了一聲,她陡然收回視線,掀開隨身挎著的竹籃,“太太瞧您這兩日一直沒去餐廳,特意托小的去拿了些早點,先生慢用,稍後吳媽來替您收盤子。”

  丫鬟慢騰騰地在他面前擺了兩碗藍莓燕麥粥、四塊拳頭大小的肉桂可頌、一盤油汪汪的薯餅,以及兩碗不知放了多久的海鮮蘑菇面。

  這不是一個人能吃完的量,看來劉姐姐是在變相地打探小少爺的病情。沈懷戒雙手交握,微笑著看著小丫鬟擺盤,倘若小少爺今日清醒,吃完這一桌冷飯冷菜也是好的,就怕他醒不來。

  記得趙以思剛做完手術的那晚,他心想醒不過來就醒不過來唄,只要每晚有個人陪他入睡,夢裡那些牛鬼蛇神就不敢來敲門。可昨天付完八十鎊,醫生又說,假若小少爺一直醒不過來,他的身體器官會慢慢退化,估摸下船後沒幾天,就得替他準備棺材板。

  人死了,還沒理清的感情被帶進棺材,黃土一蓋,墳頭草瘋長,他又該找誰去恨,找誰去愛?

  沈懷戒滿眼疲憊,扯開指尖紗布,擺弄袖中的鋼筆。筆尖斷了一截,戳進指甲蓋,他咬緊牙關,尖銳的刺痛恰到好處地壓住紛雜的心事。

  餐盤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烤焦的薯餅“鐺”地掉進燕麥碗,沈懷戒不動聲色地抬頭,丫鬟結結巴巴道:“抱,抱歉,沈先生,小的這便喊,喊人,再替您再盛,盛一碗。”

  “不必這般講究。”他將燕麥粥挪到自己面前,粥沒灑,丫鬟卻在籃子裡翻找抹布,她拿出一塊半新不舊的抹布,細細地擦著鋥亮的刀叉。

  沈懷戒微微抬起下巴,這下看明白了,丫鬟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她試圖將自己困在房間裡,等劉姐姐過來當面問話。

  他在心中冷笑一聲,劉姐姐還真是不信任他,小少爺躺在床上不知死活,他跟個“半死人”能發展出什麽感情?

  丫鬟察覺到他的視線,動作一僵,難為一雙腫泡三角眼瞪成了桂圓。

  沈懷戒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叩了叩桌角,“叉子放這兒,你可以走了。”

  “沈,沈先生,這抹布髒了,小的去給您換……”丫鬟嘴唇囁嚅,慌忙別過臉。

  他眸底閃過一絲不耐煩,“不必,我吃飯不用抹布。”

  丫鬟毫無眼力見地擺擺手,“您,您誤會了,小的方才想說,這,這就去門口喊吳媽給您拿,拿叉子。”

  “我用刀也一樣。”沈懷戒翻出抽屜裡的匕首,“啪”地拍桌上,剛長好的指甲蓋又劈了,鮮血直流。丫鬟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看了看大門,衝他露出苦笑。

  沈懷戒一臉漠然地纏著手上的紗布,“籃子放壁爐上,姑娘,請回吧。”

  無聲地對視,丫鬟站著不走,他故意給自己放血,丫鬟絞著餐巾布,腦門冒出一排汗。倘若沈先生在自己面前撅過去,太太該怪罪誰?就算她這趟順利地完成任務,太太還會給她賞錢嗎?兩相掙扎,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哢嗒”,房門上鎖,耳邊總算清靜了,沈懷戒簡單包扎一番,眸光轉向糊成一團的海鮮面,面裡透著濃濃的奶油味,蘇格蘭醫生最愛這款面,上周凌晨他做完手術,特地囑咐自己去餐廳買面。

  沈懷戒不免在心裡琢磨,劉姐姐給他帶來這碗面究竟有何用意?難道她查出什麽了?他頭皮驀地一緊,胸口發悶,抓起一個涼透了的肉桂可頌慢慢嚼。

  一天沒吃飯,吃完胃疼,沈懷戒蜷縮在椅子上,沒多少精力再琢磨劉姐姐的心思,他緩步挪到床前,看了一眼病榻上的人,坐到床角,指尖的紗布有些松動,他沒管,盯著地上的布鞋,和它比了比大小。

  沈懷戒自己都沒注意到,唇角彎出了淺淺的弧度。他將手伸進被子,抓住趙以思的手,“撲通、撲通”,聽了許久,直到視線變得模糊才松開手。

  斑駁的燭光在眼前搖曳,他咬住下唇,不讓眼淚落下。

  “嘀嗒”,外面沒下雨,帳中陰雲密布,沈懷戒匆匆拿袖子擋住眼睛,空氣中的血腥味好似剛下油鍋的鱖魚,劈裡啪啦的,於無聲中吵得他心慌。

  第45章 留白

  又過了一周,趙以思在一個平靜的傍晚動了動無名指,朦朧的意識慢慢變得清晰,許久,他體內才產生一種踏實落地的安全感。今天沒下雨,夕陽照在床頭,他下意識地轉了轉眼珠,沒睜眼。

  沈懷戒擰乾毛巾上的水,正欲幫他擦身子,手碰到某個隱秘的部位,趙以思渾身一激靈,陡然抓住他向下探入的手。掌心相貼,溫熱的觸感從手腕傳至胸口,仿佛一別經年又好似隻過了短短一刹。

  沈懷戒不可置信地抬頭,趙以思睜開眼,目光相撞,腦海裡炸響一片煙花,他們幾時這般親密地接觸過?記憶仿佛丟在上輩子,而腿間的涼意卻在提醒他,這不是過去,也並非回憶,小啞巴實打實地抱住他的腿,指尖在他大腿內側徘徊。

  沈懷戒呆呆地松開手,毛巾搭在膝蓋上,涼颼颼的,趙以思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以為小啞巴的手還在自己身上遊離,猛然抬腿,一道白色的弧線從面前滑過,沈懷戒瞳孔急劇收縮,倉皇地摘下臉上的毛巾,丟到盆中順時針攪了一圈,又逆時針甩甩水,濺起片片水花。

  趙以思一眨不眨地盯著床邊的搪瓷臉盆,盆底印著一首五言絕句,句末畫了朵淺紫色的花,毛巾飄在水上,一時辨不出是丁香還是繡球。

  沈懷戒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他本該開口說話的,可瞅見小少爺眼皮上的痣,腦袋跟留聲機卡碟似的,咯吱咯吱,慢悠悠地抬頭,望著他的眼睛,不動了。

  周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趙以思盯著搪瓷盆看久了,毛巾出現重影,他眨眨眼,搪瓷盆從一排變成一個,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胸口卻湧上無端的落寞,不禁在心中嘀咕,原來只是一條毛巾啊,可怎麽只有一條毛巾啊?

  趙以思仰起頭,對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他並非有意無視小啞巴,想開口,喉嚨卻被不知名的硬塊堵住,偏過頭,後頸連著胸腔一陣疼。慢慢地,呼吸帶上一點喘,他不敢再亂動,垂眸瞄到胸口的紗布,奇了怪了,他幾時找裁縫做了件棉布白衫?不,不對,胳膊肘涼颼颼的,袖子呢?

  正想著,鼻頭有點癢,趙以思多吸了兩口氣,聞到紗布飄出來的消炎藥味,怔了半秒,記憶被定格成一張張黑白相片,曝光過度,裡面的人和景亮堂堂的,既看不清人臉,也辨不出走廊裡的石柱,大片墨色陰影差點掩蓋石柱後站著的女人。

  那人誰啊?當初怎麽沒注意到她?趙以思咽了下唾沫,口乾舌燥。記得當初從三樓水管跳下來,臉朝地,再往後撞翻垃圾箱,他回頭道歉,說sorry時和兩個女人擦肩而過,那會兒沒空注意看她們的打扮,現在想來,大概是家中熟人,亦或是路過的貴婦人。

  曝光過度的老相片翻到下一張,林林總總的畫面紛至遝來,趙以思的記憶定格在空曠的甲板上,他翻上窗台,屋內黑漆漆的,隱約傳出幾聲交談,再後來,海鷗從頭頂掠過,他眼神發飄,記不得胸口為何會受傷,又是幾時傷的。

  他多眨了兩下眼睛,眼睫毛落到鼻尖上,沈懷戒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抬手幫他撚去。

  趙以思想笑,嘴角提不起勁,眼角眉梢跟糊了膠水似的,緊巴巴地不聽使喚,他隻好眯起眼,桃花眼彎成月牙,小啞巴大概能看懂他在笑吧?

  沈懷戒手指一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卻冷冷清清,無悲無喜。

  趙以思費勁巴拉地挑起半邊眉毛,很隨意的一個動作,小啞巴抿了下唇,嘴唇一張一合,卻聽不見聲。不對勁,趙以思伸手碰到他喉結,沈懷戒渾身一僵,喉結輕微震顫,明明可以發聲,怎麽不見他說話?

  趙小少爺費力地清了清嗓子,清不走堆積了半個月的“灰”,啞聲問道:“沈懷戒,怎麽我一覺睡醒,你又變成啞巴了?”

  沈懷戒遞給他一個空茫茫的眼神。要說他愣住了,倒不如說像范進中舉後那茫然的兩三秒,趙以思不要臉地想,他莫不是太盼望自己清醒,一時沒緩過神?雀躍的心很快給出肯定的答案,哈,沒錯,小啞巴果然很在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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