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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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蓮花花心生了蟲,殘破的花瓣邊飄著幾株水綿,像極了雨天癱在路邊沒來得及收的那些漁網。

  男人稍微抬起手,重複方才的話,乾癟的蓮葉被那些雜網纏住,浮浮沉沉。沈懷戒微微挑眉,“永世”是多久?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眼神卻冷得嚇人。

  少頃,他往男人胸口塞了一封信,道:“你先把手中的香囊放一放,五太太寫了封信,托我轉交於你。你今兒先在這看了,過兩天我找個機會帶你去見她。”

  第43章 逆流

  趙以思聽得雲裡霧裡,可他又沒本事卸下窗戶,悄然溜進去窺探園丁大哥手中的信。

  呼出來的熱氣噴在窗戶上,模糊了他的倒影,遮住了蒼白的臉龐。片刻,他蹲得腳有點麻,往前挪了半步,肩膀縮成一個快掰斷的衣架,想從犄角旮旯裡探聽出幾分聲響,卻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沒多久,屋裡傳出桌椅挪動的聲音,趙以思艱難地辨認,園丁大哥磕頭跪謝,沈懷戒聽得索然無味,似乎說了句:“別跪了,我幫不了你什麽。”

  “吱嘎”,趙以思聽到開門聲,縮緊肩膀,胸口的鈍痛像胃病似的時不時給他來一棒。他咬住袖口上的盤扣,捱過陣痛,額頭的汗滴到眼睛裡,抬手擦了擦汗,手背青筋高高腫起,輕輕一壓,疼得腳趾痙攣。

  趙以思逐漸發覺哪兒不對勁,摸了摸脖子、肩膀,不確定方才跳下去的時候摔到哪了,總不能是後腳跟失血過多害得他頭暈眼花吧。

  “咣當”,園丁大哥似乎撞翻了什麽東西,沈懷戒冷聲警告他“別亂動,你會死的”,後面又說了什麽,趙以思耳朵跟被炮仗炸過似的,一陣嗡鳴。

  頭頂天旋地轉,他艱難地咽了下唾沫,喉頭充血,這感覺不太妙,正打算跳窗下去歇一歇,眼睛卻無法聚焦,趙以思費力地撐住窗沿,手臂一抖,腦門“砰”地撞上玻璃。

  玻璃窗上的雨漬從斑駁的小點變成壓死人的光圈,他再也抵抗不了體內那陣惡心的眩暈感,閉眼之前,大片的光斑從眼前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落到頭頂。

  清淺的呼吸聲隔著心跳傳來,那人伸手扒了扒他眼皮,沒扒開,趙以思正想開口,忽地感到身下一空,撲進一個充滿苦艾草氣息的懷抱。他輕輕舒了一口氣,幸虧是小啞巴,倘若是旁人,他這會兒還真沒力氣反抗。

  沈懷戒撥開他額前的碎發,小少爺臉色白得像棺材店門口擺的陪葬紙人,眼皮上的黑痣分外明顯。沈懷戒呼吸發緊,湊到他耳邊低聲喚了句:“少爺,醒醒,我有事問你。”

  回應他的是兩管鼻血,濕熱,帶著微微腥氣,趙以思腦袋一歪,鼻血隨即染紅他的長衫前襟,沈懷戒眼眶熱了起來,原本還想質問小少爺聽了多少牆角,這下腦海裡只剩下蒼白淡薄的光點,倘若小少爺死在自己懷裡,遺體帶不走,到時又是自己一個人下船。

  這樣一來,可惡的小少爺又將拋棄自己一次。

  趙以思嘴唇一開一合,發出微乎其微的喘氣聲。沈懷戒咽不下心底的鬱結,抱著他一腳踢開船艙後門,隱蔽的走廊堆滿掃帚簸箕,他面無表情地走上樓,小少爺不能死,不準死,他再黏人,再煩人也得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上至三樓,頭頂的圓形燈泡變成了掛滿水晶的吊燈,金碧輝煌,趙以思稍微偏頭,嘴角溢出濃褐色的血絲。

  沈懷戒右手一抖,當他回過神時,早已擦掉小少爺嘴角的血痕。

  懊惱與酸澀交織在心口,他一臉煞氣地穿過十字架走廊,隔壁轉角傳來腳步聲,他身形微頓,退到廊柱後,燈光照不到的地方。

  傍晚風大,半開的窗戶吱嘎響,薄紗似的窗簾擋住大半視線,風聲過耳,窗簾緩緩落下,劉姐姐的貼身丫鬟出現在琺琅彩瓷花瓶前,她身後還跟著兩個黑衣小廝,看架勢是在搜尋他的蹤跡。

  小廝們健步如飛,穿過兩幅油畫,沈懷戒躲進鳶尾花屏風後,趙以思嗆了一口風,咳嗽不止,血沫橫飛,他真心想說:“小啞巴,你悠著點,可別把我顛下來了”,奈何卡在喉嚨裡的那陣血腥氣愈加濃重,再加上一路顛簸,渾身骨頭跟散架了似的疼,他這話硬生生地卡在喉嚨口,翻了翻眼皮,胡亂攥住沈懷戒前襟的盤扣。

  沈懷戒狠心捂住小少爺的嘴,待到丫鬟離開,打開客房的門,趙以思張嘴多吸了兩口氣,也不曉得哪兒出了差錯,攥著袖扣的手一松,暈了過去。

  記憶裡,金魚死的時候肚皮朝上翻,趙以思暈倒後鼻子與嘴巴流血不止,沈懷戒滿眼驚恐,手足無措地替他擦著臉上的血,胳膊肘撞倒床頭的魚缸,金魚在一地的碎瓷片中蹦躂了幾下,沒氣了。

  沈懷戒回頭找帕子,踩到滑膩膩的魚屍,整個人呆立在原地,魚又死了?他不敢低頭查看,床上的人悶聲咳嗽,沈懷戒倏然抬腿,金魚瞪著黑溜溜的眼珠子,與記憶裡一模一樣的眼睛。

  姐姐跳到火堆前,滿是仇怨地看著他,看著看著,人就沒了……沒錯,他想起來了,姐姐不是救他而死,她是被……被誰推下去的。下一秒老縣令的棺材板從眼前閃過,帶來腐朽的氣息,沈懷戒下意識地臨摹父母骨灰盒前的“奠”字,記憶翻江倒海地轉了一圈,腳下驀然多出一副漁網,將他緊緊包裹,奮力掙扎,依舊逃不出舊日時光。

  門外響起敲門聲,傳來丫鬟的聲音:“沈先生,你在裡面嗎?五太太托我帶句話,你若在裡頭,替我開下門可好?”

  沈懷戒置之不理,踩住地上的君子蘭落葉,細長的葉片發不出清脆的聲響,或許梧桐葉隻屬於民國二十六年,從中山北路到莫愁路那一片天。

  “篤篤”,丫鬟又敲了兩下門,等不到人,她往門縫裡塞了張字條,招呼身後的小廝一道走了。畢竟主仆有別,哪能隨隨便便撞開主子的門。

  沈懷戒聞到指尖的血腥氣,看向床頭那人,慢慢地,他停下寫“奠”字,抱住腦袋,與地上的死魚做鬥爭。

  一條魚而已,跨過去小少爺就有救了。

  一條魚而已,那年過年小少爺還買過一條鯽魚回來,兩人一塊刮過魚鱗,喝過同一碗苦腥的魚湯。

  對,一條魚而已,沈懷戒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撿起字條,上面只有八個大字:“明早七點,靜候佳音。”

  他將紙條攥成團,塞進長衫口袋。緩步上前,脫掉趙以思的長衫,檢查他的傷口,前胸青紫不堪,後腰有一條竹鞭抽出來的舊疤,腳後跟流著血。

  乍一看沒多少外傷,沈懷戒遲疑半秒,裹上一件快拖地的羊絨大衣,立起衣領,上樓找外科醫生。

  大胡子的英國醫生不願下樓跑一趟。沈懷戒解開大衣扣,從內兜抓出一把英鎊拍到桌上。

  紙鈔印著喬治六世的頭像,醫生一看國王的臉被血染紅,喜出望外,收了他的錢,興衝衝地下樓給黃皮膚的亞洲人瞧病。

  聽診器往趙以思胸口上一戳,醫生眉頭越皺越緊,朝身後一招手,用蘇格蘭口音介紹病情。沈懷戒好半晌才聽懂,小少爺大概從高處墜落時摔斷了兩根肋骨,骨頭戳破脾髒,引發體內出血,倘若他當時沒聽到窗邊異響,小少爺今晚就得死在甲板上。

  第44章 無聲

  趙以思做完手術,一直處於昏迷中。沈懷戒送走英國醫生,安靜地坐到床頭,枕頭散發著濃烈的消毒水味,他揉了揉鼻子,很多年前的第一面,他也是這麽安靜地看著小少爺跳下教堂圍牆,後來看他翻過學校的後門,七家灣的柵欄……這次他又是從哪裡跳下來,把自己摔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沈懷戒沒有時間細想,天亮之後,眼前的人影換了好幾撥,劉敏賢三番五次托人來問小少爺怎麽摔了,他變著法子找理由,應付到最後,自己都快相信小少爺是失足摔下樓梯,趕巧被他碰到了。

  老爺那邊托劉管家送了點治病的錢,便將親兒子拋之腦後,一如往常那般與四太太挑的年輕丫鬟們在包房裡把酒言歡,夜夜笙歌。

  四太太與三太太倒沒弄出什麽新的動靜,她們不敢當著老爺的面互掐,更何況這兩天沒機會近得了小少爺的身,表面上保持著姐妹情深,背地裡如何較勁,沈懷戒無從得知。

  雖說五太太這邊總托人打聽小少爺的動靜,但老爺不知從哪搞來口口藥,每晚必去她屋中留宿,日上三竿才肯離開。

  沈懷戒下午忙著盤點下等客房裡的玻璃瓷器,劉管家一路同行,劉敏賢一直沒找到機會與他私下見面。日子一晃過了三天,她便讓貼身丫鬟接手了沈懷戒手裡的活。

  園丁大哥收到劉姐姐新做的香囊,渾身起勁,磨刀的次數越發頻繁,沈懷戒遠遠和他打過一次照面,男人臉色灰白,嘴角生瘡,衝他喊了聲“沈先生”,他怔住,半晌才露出一個牽強微笑。

  男人也在笑,眼睛很亮,像兩顆葡萄籽兒嵌在眼眶裡。他硬著頭皮從他身邊路過,男人追著他道謝,傷痕累累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沈懷戒呼吸發緊,說不上來的熟悉感湧上心頭,難受得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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