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頁
趙以思往他懷裡塞了一片麵包,沈懷戒沒接住,彎腰時蹭到信封的邊角,輕微刺痛帶動了整個神經,他碰到了麵包片,指尖一陣痙攣,看向面前的布鞋,鞋面泥濘不堪,目光緩緩上移,園丁大哥惴惴不安,不敢說話。
海鷗抓準時機,俯身衝下來叼走他手邊的麵包,傻鳥得意地撲騰翅膀,起飛時吹來一陣風,吹亂男人的鬢角,黑發中驀地多出一簇簇白發。
趙以思怔了一下,沒想到園丁大哥這麽年輕便兩鬢斑白,看來平時為妹妹操了不少心。不過話又說回來,他這般在意妹妹,為何不曉得她在三媽媽那裡受了苦?不僅如此,他在府上幹了三年,為何眾人最近才曉得他有個妹妹?
男人匆忙拾掇頭髮,趙以思盯著他凹陷的眼窩,某些強烈的情感始終站不住腳,就好比一座陳舊的石板橋,橋頭橋尾看似堅固,走到中間才發現橋墩搖搖欲墜。
男人被他盯得渾身緊繃,額頭冒汗。沈懷戒掏出一把銅鑰匙,陽光下,晃得人眼暈,“阿亮,昨夜我托人去雜役屋裡拿回了你妹妹的遺物,你若無事,此刻便隨我一道去取。”
話音剛落,趙以思神情凝滯了幾秒,昨晚小啞巴與自己待在一起,哪有空去找下人收拾園丁的遺物?另外,他幾時打探到了園丁大哥的名字?今早沒在餐廳碰到他,難不成一直在處理園丁的後事?可昨兒也沒見他對園丁的事如此上心,怎麽一覺睡醒就變了樣?
男人強壓住心中震顫,含糊地應了聲:“多謝沈先生。”
趙以思抬起手,撩開眼眉前的碎發,男人呼吸一滯,嚇得抱住腦袋。趙以思快速眨了兩下眼睛,方才不過做了個擦汗的小動作,園丁大哥竟也能聯想到挨打。那他昨夜怎敢迎著仆役的拳頭去奪妹妹的遺體?難道不應該躲得遠遠的麽?
懷疑一旦開了頭,便對他的憐憫一掃而空。趙以思假意讓開一步,男人低頭從他身邊路過,走了一段路,悶聲開口:“沈先生,您待我和芳芳的好,我們恐怕下輩子也難以回報。”
“不礙事。”沈懷戒擺了下手,走在前頭。
趙以思頭一次沒有跟上,丟掉手裡的帕子,風將它吹到沈懷戒腳邊,他沒有撿,徑直踩了過去。
唉,昨晚還好好地聚在一起喝酒,怎麽一覺醒來又變成了這樣?他抬手擋住太陽,海風從指間穿過,抓不住的失落感又擴大了幾分。
待人影走遠,趙以思跑去撿起飄遠了的帕子,指尖拂過陌生的蜻蜓刺繡,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在這瞎想沒什麽意義,無聲地跟在沈懷戒的身後,連下了三層樓,躲進走廊拐角。
“吱嘎”,客房門緩緩合攏,趙以思從角落裡鑽出來,正要跑去聽牆角,眼前閃過一個人影,五太太的貼身丫鬟摘下鬥篷,朝樓梯口招了招手,很快下來兩個穿黑衣馬褂的小廝,並排守在門邊。
第42章 沉浮
趙以思躲進光影交界處,一顆心被門內的人緊緊攥著。
他起初還沒想明白怎麽回事,後來看到門外那三張熟悉的面孔,不用再七想八想什麽的了,看來小啞巴是在為五媽媽做事。可究竟有什麽事讓八面玲瓏的五太太大動乾戈,派了兩個小廝駐守門外?
趙以思秉承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一貫作風,目光遊離於樓梯轉角、走廊屏風、天花板的蜘蛛網上……看來看去,找不到任何藏身之處,他不甘心地探出腦袋,視線隨即清晰起來,陽光斜斜地照在半開合的通風窗上,窗口印著透白的水漬,屋內行不通,或許屋外能找到探聽的角落。
他緩步向前移,門口那兩個小廝也不是吃素的,盯著地上的影子,視線上移,趙以思大腦霎時空白,本能地衝向樓梯玄關,近前的景泰藍花瓶遮住大半身影,隔壁鳳尾竹晃動兩下,懸而未決的枯葉掛在枝頭,他身形微頓,靜聽身後人的動向。
急促的腳步聲逐漸逼近,趙以思抬頭,粗長的水管連接船艙的另一頭,倘若運氣好,他可以爬著管道溜出去,運氣不好……不好的結果他沒時間去想,扎緊褲腰帶,兩手攀住閥門,像根擀麵杖似的向上翻滾,牢牢抱住水管,小心翼翼地向前挪。
黑衣小廝逡巡一圈,沒找到人,一腳踩中落葉,“哢嚓”一聲脆響,他倏然抬頭,水管空空蕩蕩。
船艙另一頭,趙以思頂著一腦門的蜘蛛網落地,他顧不得擦臉,氣喘籲籲地爬起身,沿著出口方向狂奔而去。
路過的清潔車,撞翻了車前的垃圾箱,泰國員工狠瞪他一眼,趙以思下意識地說了句“對不住”,想想又覺得不對勁,往日所學的那些待人之道迫使他回頭又補了句“Sorry”,這聲音剛好被五太太聽到。
五太太先前與老爺對酌了半杯花雕,臉上帶著三分醉意,卻顯出七成醉態。老爺興致缺缺,放她離開。五太太恰巧圖個清靜,站在掛滿油畫的長廊前,一陣風似的人影從眼前閃過,她望向那道被陽光浸染到幾乎泛白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善於察言觀色的丫鬟走上前,問道:“太太,需要派幾個人跟著小少爺嗎?”
五太太攏了攏耳後的盤發,道:“不必,他一時翻不起什麽浪,我們且在暗中看著,待到三太太動手那日,你替我去跟懷戒通個氣,我倒是想看看那小子對他有幾分真心。”
“是,太太。”丫鬟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跟在她身後,離三太太的客房還剩幾米遠,五太太腳步一頓,偏頭悄聲道:“讓你準備的那些東西可都放妥當了?”
房門一開一合,丫鬟熟練地幫她脫下鬥篷式的呢子大衣,笑道:“太太放心,小的昨夜挑了兩斤死魚丟進水缸,保證讓孫亮一進到臥房便感激涕零,潸然淚下。”
五太太對著鏡子摘下耳環,沒說話,抿唇輕輕笑了。丫鬟替她拉上窗簾,點燃燭燈,她換上居家真絲長裙,坐在桌邊讀一本小說,書中主角飛簷走壁,跳下馬頭牆,消失在歙縣城外,長街盡頭。
書外,趙以思縱身躍下欄杆,褲腳滴著血,掀開一看,腳後跟又刮掉一層皮,血呼流啦的,他後知後覺地感覺到疼,可在這檔口哪有空止血,咬咬牙,攀上窗沿,趙以思不在乎這泡了水的橡木結不結實,將自己縮成一個豆沙卷,靜聽屋中動向。
棉麻窗簾自然被拉得嚴嚴實實,沈懷戒點亮煤油燈,怔了半晌,回頭聽到門外叮叮咚咚的腳步聲,臉色沉下來,端詳一屋子稀奇古怪的符咒與法器。
身後的男人明顯變得興奮,沈懷戒用余光掃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向前走去。
空氣中的浮塵牽引著他們走進臥房,原先的雙層木板床不知被搬到哪去了,隻留一口水缸。萎敗的蓮花漂在水面上,燭光盈盈滅滅,船艙不合時宜地劇烈搖晃,沈懷戒衝著身後喊了聲:“抓緊!”
男人被缸中的蓮花迷住了心神,瞪著猩紅的眼睛,瘋狂揉搓腰間的香囊。
沈懷戒嫌惡地揪住他後衣領,窗外傳來哐當一聲響,他沒空顧及,將男人綁在櫃門前,自個跳上壁爐,抓住一根生鏽的鐵欄杆。
待海面恢復平靜,沈懷戒找準角度跳下去,繞開地上沾血的符紙,他掀開窗簾,藍天白雲,蹲在窗沿上的海鷗啄了下窗戶,他唰地拉上窗簾,轉頭想到家夥事沒拿,不得已又拉開窗簾,翻出早些日子藏在這裡的匕首,替男人松綁。
沈懷戒全程忘了海鷗旁還有個血淋淋的腳印,趙以思正坐在甲板上止血,一臉為難地卷起褲腿,這下擦過眼淚鼻涕的手帕真不能再用了,他艱難地爬起身,沈懷戒合上窗簾,兩人一個抬頭,一個轉身,就這麽錯過了。
屋裡符紙亂飄,紅繩與錢串繞在一起,沈懷戒右眼皮跳個不停,他沒料到劉姐姐使喚丫鬟布置了這麽一個景,逼自己用四太太慣用的法子,洗腦男人倒戈。
一無所知的男人解著紅繩上面的死結,嘴上不停念叨園丁的小名:“芳芳,芳芳,你就替哥哥先下去看看吧,待我混出頭,定替你燒房子,燒轎子……”
沈懷戒聽不下去,推了他一把,“夠了,燒多了你妹妹也不一定領你的情。”
男人跟沒長骨頭似的,整張臉撲進水缸中,缸裡的髒水溢了出來,屋裡散發著一股吃剩的鱖魚罐頭味,又酸又腥。
“明白,小的明白,若不是您之前在花園出手相救,小的早死在四太太手中,哪能替芳芳燒紙錢。”男人喝了一缸子髒水,依舊興奮地喋喋不休:“小的昨夜拚了死命拿下芳芳腰間的香囊,您看能不能再幫小的開個光?小的也不求什麽大富大貴,就想順利下船,順利活到回家的那一天。”
沈懷戒扯動僵硬的嘴角:“你看到的這一切不是我做的,要謝就去謝五太太保你一命,還願搭救你。”
“是是是,五太太的好,小的永世難忘。”男人跪下來磕頭,地上髒水臭味撲鼻,他像是想到什麽似的,情不自禁地摘下腰間的香囊,泡進水中。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