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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懷戒心裡松了一口氣,只要劉姐姐暫時沒將小少爺設為眼中釘,命令他做什麽都行。
劉敏賢打開桌角的小匣子,翻出個淡紫色小瓶子,瓶身印著熟悉的花紋,他用力咽了下唾沫,忽然感覺脖子上的抓痕有些癢。
“你今晚替我向園丁大哥捎去一封信,告訴他,我們願意幫他復仇。”
沈懷戒又應了一聲“是”,接過信封,想告辭,劉敏賢卻招呼他坐下,略帶審視的目光從他的手心移到臂彎,他頭皮發麻,頭一次產生想逃的衝動。
劉敏賢微微一笑,找出塗燒傷膏用的平頭刷,“過來,讓我瞧瞧你的脖子。”
他緊繃著臉,站在原地沒動,“姐,不礙事。”
劉敏賢不置可否,主動上前,解開他領口的盤扣,不等他反應過來,便拿起蘸著藥膏的刷子塗抹傷口。
沈懷戒喉結輕微抖動,驚愕、恐懼正在侵蝕大腦,他死死掐住掌心的疤,卻怎麽也抵不住胸口泛起的惡心感,劉敏賢替他塗的每一罐藥都帶著當年縣官屍塊的味道。
想逃,身體卻被發霉漏雨的祠堂禁錮住。
灰泥色的藥膏塗在皮膚上結上一層薄薄的膜,猶如豆漿放久了,碗面結的一層豆皮。沈懷戒想吐又不敢當她面吐,別過臉,窗簾灰撲撲的,透不進一絲光線。他費力地從袖子裡抽出鋼筆,戳進食指指縫,額角滑落一滴汗,眼神逐漸變得清明。
劉敏賢微微挑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塵埃,一切仿佛回到剛到昆明的那半年,但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第39章 斑駁
劉敏賢放下手中的平頭刷,眼底透出審視的目光,沈懷戒呼吸發緊,學先前那樣不敢看她的眼睛。
劉敏賢繼而按住他的肩,在耳邊低語:“民國二十六年,死在杏花樓的那人叫什麽名字?”
“沈鶯。”沈懷戒指甲死死地掐進肉裡,似乎在隱忍著什麽,可他的心卻是空的。
一切看似隱藏得很好,劉敏賢轉身擰緊瓶蓋,從匣子裡拿出一隻深棕色的藥罐,道:“早晚各塗一次,三日後便能好。”她指著自己前襟的蝴蝶扣,“這些天別被四太太瞧見端倪,她身後的老師父不好對付,等到了倫敦,我們再想辦法挑撥她與教會的關系。”
“明白,姐姐。”沈懷戒抿了下唇,重複曾經縈繞在腦海裡的聲音:“趙家人都得死。”
劉敏賢將碎發別到耳後,滿意地笑了,“沒錯,包括你的小少爺。”
她抬手別頭髮的動作稀松平常,沈懷戒眼底卻閃過一瞬遲疑,仿佛在哪裡看過這個動作,看完之後沒多久姐姐便死了……不對勁,杏花樓那晚的記憶紛至遝來,火光衝天,房梁塌陷,眼前閃過灰撲撲的人影,他一路追過去,熾熱的火舌將他吞沒。
刹那間,沈懷戒失去了方向,可記憶還是清晰的,從南京到昆明,他記得姐姐走後的每一幕,而她去世的那天,眼前只剩一片黑煙。
究竟哪裡出了差錯?想不通,他定定地望著桌前的紫色藥膏,恐懼像樹根深深地扎在心底,枝乾包裹住胸腔,即使心臟劇烈跳動,依舊掙脫不出當年的彷徨。
劉敏賢似乎察覺出他的異常,半眯起眼睛,輕聲喚他的名字。
沈懷戒趕忙找補:“姐姐放心,等下了船,我先聯系唐人街那幫人,必定讓趙以思死在耶誕節。”
“好。”劉敏賢合上筆蓋,微笑道:“懷戒,當年走得匆忙,你姐姐的骨灰還落在昆明祠堂,等我們帶著老爺的骨灰回國,你可別讓她失望啊。”
沈懷戒微微頷首,盯著她手中的剪刀,語調平靜:“我會掐死趙以思,帶上一縷頭髮去見姐姐。”
“哦?那他的遺體你打算如何處理?”劉敏賢沒有抬頭,慢條斯理地擦著刀尖上的血跡。他輕哼一聲,“趙以思十惡不赦,我哪有空給他燒成灰帶走,死了便丟在亂葬崗,帶點頭髮回去,不過是讓姐姐知道他死了。”
劉敏賢投來欣賞的目光,“這樣便好,沈鶯在天有靈,一定會保佑你心想事成。”
沈懷戒揚起唇角,笑容有些僵硬,他抓住袖口別著的鋼筆,沒力氣拔下筆帽。腦海裡仿佛有什麽感情被擠變形,這種感覺沒法形容,若是硬要比喻,就好像有誰給他端來一盤餃子,卻做成了月餅的形狀,能吃,甚至餡料還是那個熟悉的茴香豬肉。可夾起五瓣花形的“餃子”,他怎麽也想不通,自己吃下去的是餃子還是月餅。
究竟哪一面是真的,哪一面是假的?沈懷戒一時緩不過神,劉敏賢掃了眼牆頭的西洋鍾,“老爺一會兒來我這吃茶,你先帶著信回去,明早再向我匯報進展。”
“明白。”沈懷戒走到門口,偏過頭,窗簾並非被封得嚴嚴實實,光從陽台的縫隙透了出來。筆直地、斑駁地照亮桌前的紫色藥罐,他心跳停了一拍,倒不是心慌,只是有些緊張。
這是他頭一次看到希望,那種將他從舊夢裡拖出來的希望。可這道光只不過照亮了桌角的一隅,舊夢之外的世界又長什麽樣?他不知道。
推開門,海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甲板上,窗外雲飄得很快,一隻叼著麵包的海鷗停在窗沿上,吸引了趙以思的視線。
沒想到這傻鳥還叼著早上的麵包,趙以思輕手輕腳地上前,看清了麵包中間的堅果碎。不是同一款麵包,他回頭觀望一圈,赫然瞧見甲板彼端,一個身形瘦削的黑發男人背對著他喂鳥。
生鏽的旗杆上掛著一面灰撲撲的米字旗,那個位置正是他先前向小啞巴表演海底撈月的地方。趙以思匆忙跑上前,船舵不合時宜地調轉方向,他抓緊扶手,朝著男人喊道:“先生,那裡危險,您快回來!”
對面沒回應,他隻好用粵語重複了一遍:“Sir,嗰度不安全,快啲返嚟!”男人偏過頭,趙以思總算看清了他的五官,沒想到是園丁大哥。
他朝大哥拚命招手,男人拾起地上的塑料袋,望向平靜的海面。趙以思腦海中閃過大哥的一萬種死法,兩隻手拚命向前揮舞,試圖拽住他的衣角,不料卻被甲板上的鋼釘絆了一腳,他撞開年久失修的護欄,徑直衝向蔚藍的大海。
海鷗驚叫四散,趙以思緊閉雙眼,預想的窒息感並未到來,他聽到海風從頭頂呼嘯而過,抬手按住胸口,心臟怦怦跳,謔,居然沒被海浪衝走,甚至沒被船板的釘子扎死,以及沒有卷進船底的漩渦……劫後余生的喜悅傳遍全身,趙以思大口喘氣,頭頂響起沙啞的聲音:“少爺,您沒溺水,不必用力喘息。”
趙以思尷尬地咳嗽了兩聲,睜開眼,陽光強烈,他抬手擋住眉角,搜尋半天,終於瞅見旗杆背後的男人。
園丁大哥還穿著昨晚那身衣裳,臉色蠟黃,眉角裂開一道口子,青紫的疤暴露在陽光下,兩人一對視,男人轉身想跑,他忙抓起塑料袋朝他身邊擲去。“砰”地砸中海鷗,傻鳥嘎嘎叫著衝向男人,趙以思傻眼了,一隻手舉在半空中,放下還是舉高點?算了,這鳥連人話都聽不懂,還指望它能看懂手勢?
他雙手合十,連聲道歉:“大哥真對不住啊,我方才隻想提醒你別走,誰曾想那隻傻鳥飛到你跟前去了。”
男人平常被排擠慣了,哪聽過有人跟他說對不起,更何況眼前人還是身份尊貴的小少爺。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海鷗在他們頭頂罵罵咧咧一陣,瞅見一旁的塑料袋,叼著麵包片飛走了。
趙以思兩手撐著地,試圖站起身,腳踝傳來鑽心的劇痛,他撩起褲腿,後腳跟劃破了一層皮,鮮血直流,這破釘子可真會挑地方傷人。他咬緊牙關,“勞駕,你快來扶我一把。”
男人畏手畏腳地上前,趙以思抬起下巴,道:“對了,大哥,你這個點不在三太太的房間裡做活,怎麽跑這兒來喂鳥?”
“我,我……”男人後背一涼,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握成拳,想收回,趙以思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身,“我說這話不是要罰你工錢什麽的,先前見你孤零零站在甲板上,真怕你想不開,跳下去找你妹妹。”
提到妹妹,男人眼圈一下子紅了,他喉嚨發堵,發出壓抑的哽咽聲。趙以思猶豫要不要送他回去歇著,倏然聽他喚了自己一聲,“少爺,您知道昨晚那個碼頭叫啥名字嗎?”
第40章 勸解
男人胸口微微起伏著,他眨巴著幾乎與妹妹一模一樣的鳳眼,眼眶裡全是紅血絲。
趙以思放下遮陽的手,眸底閃過一瞬的遲疑,他見過死了親娘想復仇的小廝,也見過兒子被打殘的老嬤嬤哭得歇斯底裡,而園丁大哥的眼神太過於平靜,平靜到有些生無可戀。
他猶豫片刻,望向碼頭的方向,茫茫海面早已看不見卸貨的輪船,昨夜草草堆起的土坡也只能留在記憶中。趙以思偏過頭,園丁仍不敢與他對視,滿是凍瘡的手不停磨蹭褲縫。他在緊張,但身體卻傳遞出某種興奮的信號,仿佛在隱隱期待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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