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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愁緒
沉重的回憶哽在喉頭,沈懷戒緩緩走向甲板的另一側,燈塔的光束照亮岸邊,他倏然看清土坡前不斷拉扯的三個人影。
瘦高男人抱著園丁的屍體,苦苦哀求著什麽,其中一個家丁模樣打扮的男人朝他啐了一口痰,搶過他懷裡僵硬發紫的屍體,埋進土堆中。
瘦高男人朝前撲騰,抱住其中一個人的大腿,滿眼是淚地說著話。家丁提起鐵鍬,毫不留情地敲在他頭上,男人抽搐倒地,手還攥著他的褲腿不放,家丁嫌惡地往他身上蓋了一層土,旁邊個子稍矮的家丁提醒他一句,兩人收斂脾氣,默默地挖土填坑。
碼頭邊響起貨船的汽笛聲,沈懷戒眼眶發熱,隔岸觀火,心底卻升起一股引火燒身的瀕死感。
船艙頂層,五太太獨自一人走進觀景台,喝啤酒抽雪茄的英國佬們回頭掃了她一眼,她微微頷首,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侍應生端上來一杯白蘭地,烈酒入喉,她看向岸邊的土坑,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趙以思不明所以,緊跟在他身後,想上前探個究竟,沈懷戒忽然轉身,擋住他的視線。或許單純帶著過去那一點念想,不願讓小少爺稀裡糊塗地摻和進家仆的爭鬥中。畢竟他現在幫誰都不對,這和站隊沒關系,倘若淌進這場渾水,園丁大哥事後不一定領他的情。人心就是這樣,在對方狼狽時施舍一點善意,日後再相見,對方只會想起那時的自己有多窘迫,自卑與不甘帶來的恨意,足以讓好友變成仇人。
海風吹亂發梢,沈懷戒定定地看著眼前人,他吃過這個虧,而曾經只會和雞打架的傻瓜大少爺大抵不懂,心裡升起奇怪的保護欲,不管如今對趙以思的感情是愛還是恨,都想讓他離紛亂的爭鬥遠一點。
趙以思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頂“傻瓜”的帽子,雙手抱臂看著他,“說說吧。”
沈懷戒微蹙眉頭,“說什麽?”
趙以思捶了他肩膀一拳,裝作使很大勁兒似的拚命晃手腕,“你擋我路做甚?”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動作,仿佛兩人之間從未分別四年,沈懷戒心跳快了一拍,不由得學他雙手交疊在胸前,“這裡沒有路,除非你想跳海。”
趙以思慢慢眯起眼睛,是自己眼花了麽?小啞巴看自己的眼神和從前不大一樣,可又覺得在哪見過,像極了某個接自己放學的傍晚,他撐開雨傘看向自己的瞬間,專注而溫柔,眼底仿佛只剩自己。
沈懷戒繼而上前一步,彼此的影子上下交疊,許多年沒離他這麽近過,趙以思喉頭一哽,呼吸發緊,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美人計?不對啊,小啞巴大半夜在自個面前顯擺什麽?腦海裡旋即響起反駁的聲音,得了吧,這小子淋得像隻流浪狗似的,哪兒美了?
沈懷戒試探性地打了個響指,趙以思不太自然地避開目光,兩人布鞋尖輕輕相抵,稍微後退,鞋面擠出一個水泡,他心頭的疑雲蕩然無存,皺著眉輕輕一笑,算了,承認這小子好看也不是什麽丟臉的事,不過小啞巴一晚上沒有搭理自己,就這麽輕輕松松地掀過這一茬,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趙以思後退半步,嘴上不依不饒道:“你甭管身後有沒有路,我今晚就想下海遊一會。”
沈懷戒心底一沉,“少爺,你大晚上不睡覺,在這折騰個什麽勁?”
喲呵,這麽多年不見,居然還敢教育他了?趙以思踢向他小腿肚,沈懷戒趁機抓住他衣領,想想又覺得不妥,這兒沒旁人,不必用劉姐姐教的方式對待少爺,松開手,耐著性子問道:“你又在跟我鬧什麽?”
“你還好意思問?”趙以思胸前的兩粒盤扣崩開了,他不急著系,沈懷戒看了看周圍,只有一對抱小孩的夫妻朝他們這邊走來,那小孩一個勁地哭,沒人注意到他倆,他飛速地給他系扣子。
趙以思仰著脖子,這一晚上打了千八百個岔,到現在還沒問到點子上,他哼了一聲,道:“誰說跟你鬧了?你也曉得這船上沒絲瓜湯,我就想下海遊一圈降降火氣,再上岸聽你講過去的事。”
他倆誰都明白最後一句話才是重點,可誰都沒再開口。面對面站著,沈懷戒捏了捏眉心,轉身想走。趙以思打賭似的上前一步,見他沒搭理自己,猝然朝護欄邊跑去。沈懷戒眼皮一跳,一個箭步衝上前攬住他的腰,趙以思輕拍他的手,“放開我。”
他的聲音冷得嚇人,“你休想當我面死。”
趙以思快速眨了兩下眼睛,將計就計,“你一整晚不搭理我,我快憋死了,憋死你曉得吧,唰的一下提不上來一口氣,嗖的一聲就這麽死了。”他兩手一攤,偏頭看向他,沈懷戒喉結輕微滑動,也不知道哪個詞戳中心窩,松開手,放緩聲音道:“你想從哪裡開始聽起?”
“廢話。”
沈懷戒瞪他一眼,趙以思立刻眯眼微笑,“從頭。”
“杏花樓當年有個瞎眼老頭,專門調教不聽話的學徒,那年你走後,我在南京城找了你許久,最後被姐姐逮回杏花樓,關進了瞎眼老頭的屋中。我與綁架你的殺手兄弟關在一塊,後來劉姐姐放火燒了瞎眼老頭的屋子,歪打正著救了我。那兩兄弟差點死在火場裡,我到昆明後才聽劉姐姐說他們被四太太教派裡的人救了。”
沈懷戒看向茫茫海面,有些話不能對小少爺說,他咽了口唾沫,道:“我與他們差不多有四年沒見,當初在杏花樓沒生過什麽嫌隙,這次碰面,估計是看我不用風裡來雨裡去地討生活,心中不爽,哥倆聯起手來暗中報復我……”
趙以思指著自己的胸口,打斷他道:“報復到我頭上來了?”
“大概是天黑走錯了房間。”他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衣襟,趙以思冷笑一聲,勾住他的肩,“你就扯吧,不想說就不說唄,幹嘛扯謊騙我?”
沈懷戒心跳如鼓,面上淡淡地掃他一眼,“我若不開口,你待會不要跳海麽?”
趙以思一噎,海風刮在臉上,吹走一宿的疲憊,他的思緒越發清晰,“我不懂,四媽媽對他們不好,他倆為何不曉得逃,反而在這助紂為虐?”
沈懷戒微微偏頭看向船艙的方向,“少爺,自打下了地獄,人間的路便被堵死了,他們只是想混出頭,求一個平安穩定的日子罷了。”
第37章 月光
月光照到鼻梁上,趙以思眼下的淚溝有些明顯,沈懷戒看在眼裡,驀然想不起來他十四歲時的模樣,明明五官沒有什麽變化,卻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十四歲的少爺很愛笑,笑起來看不見眼皮上的痣,有次他蹲地上喂雞,眼皮被母雞啄了一下,眼睛立刻腫成核桃,沈懷戒幫他塗了藥膏,心裡癢癢,特想碰那顆痣,可惜手伸到一半,少爺忽地打了個噴嚏,他匆匆轉身收拾桌邊那一堆藥。
少爺盯著杯中倒影,說自己醜到不能見人了,今晚就要把母雞宰了燉湯。沈懷戒沒搭理他這茬,說自個不會殺雞,放學回家吃茴香豬肉餡的餃子行不行,少爺說把雞留著,晚上他來試試。
少爺親自宰雞,沈懷戒背著老板娘替他磨了一下午刀,傍晚從清真食店回家,脾氣火爆的母雞逃過一劫,少爺在一個平靜的雨夜,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當夜,沈懷戒在校門口找了許久,又跑到趙公館附近尋人,他想翻牆溜進公館,最後被趙府的門衛打得遍體鱗傷。他自認為沒白挨這頓打,那夜守門的門衛打到一半,叫來一幫人把他綁到樹上,粗聲粗氣地說少爺是掃把星,是禍害,而他這個杏花樓沒人要的乞丐來找禍害做甚?
無緣無故的惡意如同潮水般襲來,沈懷戒怔在原地,這世上哪有家仆敢在家門口對主子說三道四?況且聽他的語氣似乎對自己身世也略知一二。沉思間,胸口重重地挨了一拳,世界由黑轉白,他在一片眩暈的燈光中看到趙府的大門開了,有個女人走了出來,身上帶著淡淡的草藥味,沈懷戒費力地眨眼,不曉得是血還是雨模糊了眼睛,朦朧間,他聽到女人道:“大太太說了,把這小子丟遠一點再動手,在家門口打架成何體統?”
“是,孫姑姑。”門衛諂媚的聲音轉瞬即逝,地面不停晃動,眼前景象染成血紅色,沈懷戒躺在嶙峋的河灘邊,慢慢地,有一隻烏鴉落到他身邊,猛一下啄痛手臂,他驚醒,遠遠地,看到一個舉著火把的男人朝他走來,身後跟著個熟悉的女人,女人劈頭蓋臉的斥責久久地回蕩在耳邊,那是沈懷戒的親姐姐,沈鶯。
關於河灘最後的記憶,是血色的。他挨了打,受了罰,望不到頭的折磨是插在心口的一把劍,劉敏賢那日放的火,將他的心燒得乾乾淨淨。
一晃這麽多年,倘若不是今晚風大,沈懷戒還不一定能想起來,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小少爺身上,眼裡藏著半分對過去的彷徨。
趙以思對著掌心哈氣,冷,指關節不聽使喚地蜷縮著,他扯了下嘴角,莫名其妙地想雞爪子撓人可疼了,不曉得七家灣那隻母雞最後怎麽樣。或許死在菜刀下,又或許被流彈擊中,再不然埋在廢墟裡,於掙扎中斷氣。這年頭,人和雞的命運是一樣的,保不齊哪天就死了,死了之後這個世界會發生什麽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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