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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鍾後,售票員開閘放人,拎著包的,抱著小孩的,重重疊疊的影子挨在一塊兒,沈懷戒閉上眼睛,他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小少爺走了沒,真不願讓他瞧見自己這副丟人的模樣,沈懷戒懊惱地揪住頭髮,喉嚨不斷發出破風箱似的哮喘聲。
趙以思心裡別扭得慌,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小啞巴,就像母親夢遊時聽不見自己說話一樣。恐懼不知不覺地湧到喉嚨口,他刻意回避,刻意不去問“你是不是撒癔症了?”
可他越怕什麽越來什麽,趙以思漸漸想起母親瞪著猩紅的眼睛,舉起刀柄,一遍遍重複他該給大哥償命……記憶裡那滴渾濁的淚滴到臉上,趙以思瞳孔驟然縮緊,摸著臉上的雨水,右手不停發抖,幾乎是本能地變成握刀手勢,他咬咬牙,挪開幾寸遠,死命掐著右手虎口。
腳步聲越來越遠,沈懷戒頭皮發麻,他感覺到身邊的風刮得更猛,仿佛陷進無盡的漩渦,小少爺果然走了,誰還能拉他一把?
風裹挾著苦艾草味帶來答案,他努力地睜開眼睛,風吹起皺巴巴的米字旗,趙以思和他隔著一個旗杆,一手托著下巴,歪頭看向他。
沈懷戒慢慢睜大眼睛,小少爺的肩膀在抖,不,是手指,他很冷嗎?這麽冷的天還在等自己,他眼底閃過一瞬的愧疚,完全忘了小少爺身後還掛著一簇長得像蛆的桐花樹葉。
他有些局促地挪到他面前,趙以思藏起右手,見他沒再避開自己的視線,慢吞吞地開口:“你……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沈懷戒用手蘸雨水,在他袖子上寫道:“趙以思。”
“你方才……”他沒說完,沈懷戒低聲開口:“對不起。”
這句道歉莫名其妙,趙以思懷疑自己聽錯了,左手使不上力,沒轍,用肩膀碰了下他的肩,“你寫給我,我胸口這塊熱乎的,寫這兒。”
本想著胸口這塊沒多少水,寫這能看到印子,誰曉得小啞巴誤會了,沈懷戒揚起眉梢,後退一大步。
趙以思無奈,上趕著往前湊,沈懷戒不敢對視,用他那破鑼嗓子道:“對不起,方才嚇到你了,以後別留下來看我……”出醜兩個字說不出口,他咽下酸澀,繼續道:“我已經不是你想象的那個人了……”
第35章 月光
桐花樹的葉子落了,沈懷戒頭一次看清那片嫩綠色的葉子,虛虛實實的幻象跟著船尾升起的白煙,一道消散在黑夜中。
趙以思握住他的手,指尖有意蹭過燙傷疤,沈懷戒瞳孔一縮,抽回手。趙以思立刻抓住他臂彎,腦袋壓在他手背上,有點沉,沈懷戒稍微抬手,趙小少爺卻像隔夜油條似的耷拉著腦袋,呼吸噴在指間,有些熱,有些癢。
沈懷戒盯著他看了兩秒,心想算了,靠到欄杆上,目光下移,趙以思的目光始終追隨他,似在打量他這些年的變化。
從前的“小啞巴”是什麽樣子的?沈懷戒記不大清了,嗓子好了後,大腦刻意藏起了在七家灣那幾年的記憶。偶爾午夜夢回,裹著紗布的手指碰到枕頭另一側,空空蕩蕩的,心也跟著陷下去一塊。
劉姐姐說過,在沒有整垮趙家之前,他對小少爺有別的感情那都是罪,有罪就得罰,也不曉得她怎麽知道自己還在掛念小少爺,下船後,罰他抱著父母的骨灰懺悔。
沈懷戒不記得父母的樣子,姐姐死之前把所有相片帶到火場裡燒了,劉敏賢交到他手裡的遺物只剩兩個梨花木盒子。
木盒中間有個歪歪扭扭的“奠”字,暗紅色,聞起來有點腥,那是自己受罰時流的血,刺骨的疼,他想抽回手,但劉姐姐聽不見他的哀求,用石塊一遍遍劃破他的指尖,逼他在骨灰盒上寫“奠”字。
指尖剛結好痂,又開始流血,日子日複一日,熬過了四個春夏秋冬,指紋早變了樣,小少爺還能摸出幾分真心,他們之間還留存多少回憶?
沈懷戒避開趙以思的目光,抬頭看向樹縫間那一抹月色,雨後的月亮,渾黃,暗淡,沒多少溫度。
他的心漸漸冷下來,握緊拳,不帶多少情緒地開口:“放開我吧,這有人看著。”
趙以思全當沒聽見,嘴唇輕輕貼近他無名指內側的疤,“我曉得你變了,其實我也沒好到哪去。”他松開手,疊起泡了水的油紙包,沒多久折出一隻小船,船頭入水,腳邊的水窪蕩起漣漪,月光碎了一地。
“你還記得咱倆在七家灣過的第一個中秋麽?那晚我切月餅的時候特想切出四個蛋黃,結果咱倆乾瞪著眼吃完一盤月餅皮。”
趙以思扯了下嘴角,笑容有些疲憊,“你說白蓮蓉招誰惹誰了啊,拿去喂雞,雞把鐵盆踩了個窟窿。”
沈懷戒眼前閃過許多細碎的畫面,他往下拽了拽袖口,藏起臂彎裡的疤。
趙以思從水裡撈起小船,放在掌心,對著船尾吹了一口氣,船倒了,他保持這個姿勢,左手攥成一個空心圓,看向圓心裡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我覺得今晚白蓮蓉不錯,不齁,也沒想象的那般黏牙。”
沈懷戒想到之前母雞啄了一口餡料,半天張不開喙,小少爺撩起袖子,氣勢洶洶地去拔它的喙,最後被啄的滿院跑。他不易察覺地彎起唇角,可惜趙以思沒看見,盯著圈起來的破洞,看人看到有重影,還舍不得放手。
後腦杓的頭髮被風吹得半乾,沈懷戒轉過頭,岸邊的桐花樹也不過如此,方才為何怕的找不到東南西北?他沉默半晌,輕歎了一口氣,心裡早就知道答案,可不願承認。
他怕好不容易立起來的“仇恨”坍塌,又得陷入殘酷的折磨。自打從火場出來後,沈懷戒怕劉姐姐怕得要死,尤其是初到昆明那陣子,渾身的骨頭仿佛被打散,他半夜爬起來給自己包扎傷口,血塊粘到紗布上,劉敏賢讓他記住這些痛,記住那些仇恨,可他什麽都聽不進去,在濕冷被褥裡躺了一夜,喉嚨紅腫,發起高燒。
劉敏賢對他置之不理,沈懷戒硬生生地捱了三天,勉強能下地走路,撐著拐杖上街買一碗米線,回家又被罰跪在父母的靈堂前寫了一千遍“奠”字。
磚頭壘起來的供台前擺著三炷香,緩緩飄著白煙。這種日子重複了半年,對於沈懷戒來說,後半段的記憶是模糊的,如今再想來,他只知道該聽劉姐姐的話。
趙以思揮了揮手,見他半天不說話,舉起紙船,撞向他的胳膊,“你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我的話裡的意思?”
沈懷戒打了個寒顫,陡然回神,“你方才說了什麽?”
他保持微笑,指關節卻捏得咯吱作響,沈懷戒揉著額角,一副弱柳扶風、林妹妹的姿態。他眼底一沉,拳頭忽然落不下去,咬緊牙關,罷了,看在這小子才從驚嚇中緩過神來,今日先放過他。
“我說,我曉得……”
沈懷戒抬手打斷他,“只要我聽見便好,你不必讓甲板上所有人都聽見。”
趙以思臉上笑容加深,盯了他三秒,終是沒忍住,卷起袖口,慢條斯理地上前掐住他大腿。跟小時候一樣的位置,沒覺得有多疼,倒讓他們想起不少陳年往事。
沈懷戒皺眉看著他,“你究竟想說什麽?”
趙以思松開手,學他靠到護欄上,“我曉得你變了很多,我也與之前不大一樣了。最近常常在想你在昆明那幾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打探過我的消息?”
沈懷戒沒有立刻答話,他隻記住那句“我與之前不大一樣了”,方才小少爺說話的語氣,嘴角上揚的弧度,還有看向自己的眼神,都與過去的仇恨分離開來。那麽,他先前是什麽樣子?鹹鹹的海風中夾雜著幾分記憶裡草木的清香,沈懷戒眼前閃過小小的四合院,趙以思被母雞攆著跑,他抱著菜盆退避三舍,小少爺對他說什麽來著?
“你若再不來救駕,這輩子就跟黃豆芽過去吧!”
他轉過身低低地笑,走出七家灣,再也沒笑得那麽開心過。
對面響起小孩的哭聲,舊景不再,沈懷戒盯著緩緩飄向他的紙船,現在想來,當年對小少爺的感情很難一句話說清楚,他愛他,不是兄弟間坦坦蕩蕩的愛,是只能從話本裡尋找的隱晦愛情。
話本裡說成日跟男人廝混在一起的家夥叫兔兒爺,是下賤貨,無恥。這些話常在杏花樓外聽到,沈懷戒不以為意,沉沉浮浮的一顆心因為少爺的存在,變得平穩。
他不知道從哪天開始,見小少爺用自己的筷子夾桂花糖藕,內心異常興奮,偷摸背著他咬筷子尖,蜜一樣的甜。
離別前一晚,小少爺從長街另一頭跑過來,聽說他是專門為自己而來,霎時間心動不已,皎皎月光見證人間這一刹,小少爺隻屬於自己,徹頭徹尾地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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