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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少爺這時出現該多好,沈懷戒不自覺地抓撓喉嚨,刺痛給他帶來莫大的安全感,只有流血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死人的血流幹了,皮膚透著青灰色,稍微碰一下死人的胳膊,皮肉簌簌掉落,一手的土腥味,洗都洗不掉。
沈懷戒拚命嗅著掌心裡的血味,眼前閃過大片的淺黃色光斑,記憶裡南京的秋老虎特別厲害,下過幾場雨,天氣悶熱,劉敏賢坐在院子裡,緩緩搖著蒲扇,她面前的砂鍋咕咕冒著熱氣,十六歲的沈懷戒走進院子,皺著眉看向院中的棺材板,問道:“姐姐,這也是明早帶上船的行李?”
“哪能帶著棺材板走呀,多晦氣。”劉敏賢放下手中的蒲扇,推著他去看躺在棺材正中的老人。沈懷戒上前兩步,屍臭和砂鍋裡的草藥味交替襲來,他遠遠瞅了眼棺材裡躺著的人,死活不肯再挪動步子。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穿壽衣的枯骨,骨頭上零星掛著二兩肉,兩條蛆從皮肉中鑽出來,貪婪地啃食粗糙的皮膚。
劉敏賢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給你熬的還聲湯裡還缺一味藥材。”她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遞到他手中,“去吧,去割點肉下來放鍋裡煮。”
沈懷戒慌忙掏出一支鉛筆,在地上寫道:“姐姐,嗓子我不治了,我回屋收拾行李,再會。”
他寫得很快,額頭沁出汗,劉敏賢掃了一眼,朝身後擺手,她的隨從給她遞了一把剪刀,接著回頭堵死朱漆木門。
劉敏賢一手搭上他的肩,“別怕,這老頭死不足惜,當年他判了冤案,我們的父母才死在刑場上。”
沈懷戒踉蹌著後退,想轉身,劉敏賢猝然剪掉他耳鬢的一縷頭髮,在他耳邊吹氣,“你該恨他,不能怕他。”
剪頭髮算是姐姐曾經對他的懲罰之一,稍微不乖,便剪下一縷頭髮,每回都剪到耳垂,血沿著脖子流下來,他疼得瑟瑟發抖,姐姐卻笑得開心。劉姐姐沒有笑,抬了抬下巴,鼓勵他向前。
沈懷戒沒處躲,他不確定下一次剪刀會落到鬢角還是耳垂,接過她手中的匕首,閉著眼去割白骨身上的皮肉。
手碰到皸裂的皮膚,像捏住一隻蛾子的翅膀,薄薄的一片,表皮直接在手中碎了,沈懷戒慌張地回頭,劉敏賢揚起手,示意他繼續。
最後不曉得割到了什麽,他顫巍巍地捧著一攤亮晶晶的碎片跑到劉敏賢面前,聽到她真心實意地誇獎,“做得好,你把它放到砂鍋裡,再熬一炷香的時間便能喝了。”
上船的前一夜,沈懷戒治好了嗓子,或許是被嚇得,又或許吐了太多次,聲帶連日顫動,漸漸地,他不止會嘟嘟囔囔往外蹦詞,簡單的短語會說了,長句子慢慢練熟了,可他寧願摔碎那碗砂鍋,啞巴一輩子。
腳踩過水坑,燈塔的倒影散了。
趙以思抹掉臉上的水,向上一攀,翻回快成水簾洞的客房。墨色窗簾隨意飄著,他坐在窗邊,視線不自覺落在甲板上那個瘦高的人影身上,小啞巴怎麽還不回屋歇著?他今天多看了自己兩眼,算不算對自己舊情難忘?
最後忍不住,趙以思蔫頭搭腦地拿起牆角的雨傘,攀上窗沿,跳下去的時候甲板一晃,他摔了個狗吃屎。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這算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麽?呵呵,他,趙以思,趙少爺何時變得這般下賤?
海鷗嘎嘎叫著落到身邊,瞅一眼他手裡的傘,拖長音調“嘎”一聲飛走了。
趙以思撩了一把頭髮,罷了罷了,當年清真食店門前的大黃狗也是一見人就上去招呼,小啞巴特稀罕它,什麽牛骨頭羊骨頭,偷摸著揣懷裡,下著雨也要跑到路邊喂它。他撐起雨傘,完了,他居然在嫉妒一條狗。同志,拜托你有點出息好麽?腳下一滑,他扭了個八字,狼狽地找回鞋子,乍一看竟走到了甲板邊,趙以思忙把劉海扒拉下來,怎麽有點像個甩貨?算了,大半夜誰看他的髮型。
他甩掉一腦門的愁思,走到沈懷戒面前,天黑看不清他脖子上的血痕,往他手裡塞了隻橘子,“同志,嘗嘗?我才發現海鷗不吃橘子。”
頭頂突然多了一把傘,手裡稀裡糊塗多了隻橘子,眼前多了個莫名其妙的人,沈懷戒怔在原地,雨霧朦朧,趙以思看他的眼神太過熟悉,帶著專屬於七家灣的安心。
他背過手,欄杆上有水,輕松蹭掉掌心裡的血,趙以思靠近一步,沈懷戒眼底的慌張再也藏不住,可他說不出“滾”,五指張開又握拳,指尖麻木了,感受不到掌心凹凸不平的燙傷疤。許久,他伸出手,或許是老天爺在提醒他,至少抓住點什麽,別讓自己一個人陷在經年的舊夢中。
第34章 從前
頭頂的雲飄得很快,密密匝匝的烏雲被西北風吹走,趙以思收起傘,開口前,腳邊突然多出一片桐花樹葉,他詫異地抬頭,遠處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輪船緩緩向西,駛進港口。
科倫坡港口種了一排桐花樹,樹上結滿細長微曲的果子,沈懷戒乍一看,以為是白骨裡的蛆,慌忙甩開趙以思的手,四下探尋,鑽進旗杆與欄杆的縫隙間,蜷起膝蓋,不敢抬頭。
趙以思一頭霧水,緩緩靠近,拍了拍他的肩,沈懷戒置若罔聞,呼吸急促,死死掐住喉結前的那一塊軟肉。
趙以思生怕他一個沒坐穩掉海裡去,揪住他長衫下擺,誰成想他屁股底下跟粘了漿糊似的,半天拖不動,緊挨著他道:“同志,你小心些,別壓到我送你的橘子。”
沈懷戒呼吸一滯,瞄他一眼,慌張地別過臉。趙以思咬緊牙關,四處看看,這附近不是樹就是木箱,他究竟在怕什麽?
他故意把雨傘往小啞巴面前遞了遞,沈懷戒完全沒看出來這是他倆在新街口挑的傘,眼神木木地盯著一個方向。
趙以思順著方向看過去,樹影遮住碼頭前的招牌,昏暗的照明燈下,岸邊的工人忙著卸貨,偶爾有幾片葉子落到草帽上,沈懷戒瞳孔一縮,不自覺地抓撓脖頸,指甲劃過皮膚,總覺得有閃光的碎片掉落。
趙以思皺起眉,難不成小啞巴害怕桐花樹葉子?他眼皮一跳,當年在七家灣,小啞巴最怕荷花缸裡的蚱蜢,長長一條,一蹦三尺高。
每回碰到,小啞巴最先尋找自己的身影。記得有次,他拚命摟住自己的脖子,兩腿搭到腰上,兩人齊齊跌進曬滿陽光味的草垛裡,蚱蜢從他們頭頂掠過,沈懷戒下意識地捂住他的眼睛,用喉嚨發出低低的咯吱聲,現在想來,他大概是叫自己別怕吧。
趙以思的心仿佛陷下去一塊,帶著舊時的溫暖,看向眼前人,物是人非。他掃掉台階上的水,與沈懷戒並排坐到甲板上,他沒有多看自己一眼,拚命抓撓脖子,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趙以思鼻子發堵,連打了好幾聲噴嚏,自然聞不到。
手伸進長衫內兜,趙以思心道不好,方才拿了橘子、雨傘、鑰匙串,就是忘拿新帕子。戳了戳身邊人,道:“有帶新帕子嗎?我的掉走廊裡不曉得被誰撿走了。”
沈懷戒渾身緊繃,看向他的眼神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惶恐。趙以思無奈指了下自己的胸口,又在他面前揮了揮手,“看好了,我不是蚱蜢,我只是一名丟了手帕的同志,你不必用這般眼神看我。”
這話帶上三分酸勁,像是泡了一半的蘿卜乾,硬邦邦的。
沈懷戒一言不發,盯著地上的影子發愣。茂密的樹影中,身邊人掌心向外,肩膀微微抬起,他一時間分不清這是男人的還是女人的手,隻記得剪刀劃過耳廓的疼痛,沈懷戒倒吸一口氣,捂緊耳朵,嘈雜的戲曲聲在耳邊回響,鑼聲、鼓聲,最後是嗩呐劃破天際的哀鳴。
同一時間,碼頭的閘口開了,有人拎著行李下船,又有人拖家帶口登船,人群中混出去兩個抬擔架的背影,不用猜,那是三媽媽手底下的家傭。趙以思喉結上下一滑,呼吸難免變得有些沉重,抬擔架的人似乎和他是同樣的心情,腳步比常人慢許多,忽然間有道瘦高的背影撥開人群,拚命奔向他們。
趙以思握緊手中的雨傘,心想那人大概是園丁的哥哥,果不其然,瘦高人影想掀開白床單,不料被其余兩人攔住,他立刻下跪,磕頭時,抬擔架的人早走開了,他忙不迭地跟上,三人在甲板邊拉扯,人群繞著他們走,沒有人回頭,更沒人停下來看這場熱鬧。逃難的路上來去匆匆,生怕自己就成為下一場熱鬧的主角。
趙以思猶豫要不要上前,偏過頭,沈懷戒臉色煞白,眼眶發紅,罷了,他不能把小啞巴一個人留在甲板上。
趙以思解開衣領的盤扣,翻出十字架掛墜,碼頭前熙熙攘攘,船尾的煙囪冒著白煙,遠遠地,他快看不清瘦高男人的背影。心裡怪不落忍的,可他能做什麽呢?他本就自身難保,跑去說一句節哀順變,他還能做點什麽?兜裡只剩三十便士,這點錢能幫大哥逃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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