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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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擁抱

  海風裡摻雜著潮濕的雨水味,相比於陸地,這兒的雨水仿佛泡過帶魚,又腥又臭。趙以思盯著甲板上的那道背影,呼吸不自覺地加快,走上前,沈懷戒神情凝重地後退了幾步,後背抵著欄杆,斑駁的雨點打濕了雲杉色的長衫,乍一看像信紙上沾染的大片墨痕。

  無端想到白天看過的那幾封信,明明和眼前的人沒關系,但記憶莫名其妙打了個岔,有條線筆直地轉向沈懷戒。

  四太太挑出來的雙胞胎殺手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那麽他會不會知道一些當年的事?倘若他知道為何不告訴自己?心裡忽然堵得慌,轉念一想,說不定人家只是在昆明有過幾面之緣,趙以思揉了一把濕漉漉的頭髮,罷了罷了,不瞎想。

  他走到沈懷戒右側,小啞巴四十五度角仰頭望天,又繞到他左側,笑道:“你困不?要不進我屋眯一會?欸,我曉得你也有客房,不過你回頭看啊,我屋沒窗,咱倆兩腿一蹬直接翻進去了。”

  沈懷戒緩緩垂下眼眸,不帶任何溫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趙以思一臉無所謂地聳肩,從長衫的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包雙黃白蓮蓉月餅,一看月餅上的紙包,竟是廣州酒家的牌子。

  “今晚沒月亮,我請你吃月餅吧。”

  雨水落在睫毛上,沈懷戒多眨了兩下眼睛,沒說話。他受不了小少爺突如其來的關心,這些示好總讓他想起那年的不告而別。之前在七家灣,小少爺上趕著跟他分一盤桂花糖藕,可到最後不還是走了?

  趙以思拆開油紙包,掰斷硬如城牆的月餅,挑了個鹹蛋黃餡最多的遞到他嘴邊,“不吃我喂你啊。”

  “滾。”沈懷戒薄唇輕起,望著海面,余光不自覺瞥向身側。趙以思微微挑眉,轉身離開。他嘴角牽出一抹冷笑,看吧,果然會走。沒走兩步,趙以思猝不及防地轉身,抬手勾住他下巴,“好了,你讓我滾我也滾了,現在該輪到你聽我話了。”

  沈懷戒猝然瞪大眼睛,趙以思往他嘴裡塞了半塊月餅,又翻出油紙包,自顧自地嘗了最後半塊,“唉,都怪你方才太磨蹭,月餅泡水都不好吃了。”

  甜膩膩的白蓮蓉在舌尖化開,沈懷戒的呼吸與心跳瞬間亂了節奏,趙以思拍掉手上的面餅渣,摟住他肩,沈懷戒後背明顯繃直,想甩開他的手,手心冒汗,突然有點舍不得。

  趙以思試探地瞄他一眼,見他這回沒讓自己滾,靠到他的肩膀上,得寸進尺道:“你若不想睡,那便讓我靠一會兒,別亂動啊,我睡眠比公雞還淺,你知道的。”

  冰涼的雨點與溫熱的氣息相互交融,沈懷戒眼神慌了,死死捏著褲縫,擠出水來,他張開五指,水珠沿著指縫劃過,仿佛手臂哪塊流了血,可周圍沒有血腥味,只是小少爺身上漸漸被自己感染的苦艾草味。

  沈懷戒僵硬地擠進欄杆與旗杆的夾角。趙以思抱住他的腰,慢騰騰地挪動步子,沒招兒,他梗著脖子道:“回你屋睡。”

  “呵,你還沒看出來嗎?我想和你待在一起。”趙以思抬頭與他對視,眼底藏著三分埋怨,“你昨晚把我趕出去,我想敲門,又怕你不搭理我。糾結了半宿,差點把你客房窗戶砸了,問問你小子安的什麽心,非叫我一整晚都在想你。”

  他聳起嘴角,倒有點像小時候耍性子的模樣,沈懷戒無端想起他們在七家灣那幾年,小少爺揉亂他的頭髮,晃著他肩膀,他倆像兩根長條年糕似的粘在一起,沈懷戒當時心裡特滿足,聽他哼哼道:“下次再不帶傘接我放學,我鑽你衣裳裡躲雨。”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啊。”趙以思又一次揉亂他頭髮,掌心貼上他額頭,“謔,有夠燙的,你小子腦門貼茶壺上了啊?”

  他脫下馬褂披在他肩上,“衣服還你,若明早頭疼得厲害,來我屋裡喝點薑茶。”

  沈懷戒耳尖染上不易察覺的紅,乾巴巴道:“不是我的衣裳,你別瞎煮茶。”余下還有層意思,他沒有挑明,心想小少爺你可別折騰了,你煮的茶葉蛋都一股雞屎味,煮的薑茶能喝麽。

  趙以思不以為意,一手攬住他的肩,跟以往晃年糕似的,抖掉他一腦門的水,“你這些年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見長啊,這褂子上一股艾草味,不是你的,難不成是那些吃炸魚薯條的英國佬的嘛?”

  沈懷戒無話可說,偏過頭,嘴唇湊巧貼上他的額頭,兩人均一愣,趙以思揉著腦門,眼底閃過三分戲謔,卻故作茫然道:“沈懷戒,你這算在大庭廣眾下親我嗎?”

  四下無人,連隻湊熱鬧的海鷗都沒有,沈懷戒舔了下嘴唇,百口莫辯。這恰好給了趙以思滿嘴跑火車的機會:“哈,我就知道,你對我舊情難忘,你還愛著……”話到嘴邊拐了個彎,他有些磕巴道:“……我,你,你還忘不掉我對不對?”

  或許是四年太漫長,壓在心底的那句“你還愛著我”落了灰,沒勇氣搬到台面上來說。趙以思撓了撓鼻尖,用余光觀察小啞巴的反應。

  沈懷戒倒是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聽到“舊情難忘”時腦子裡有根弦崩斷了,該推開他還是緊緊抱住他已經不重要了,只是倏然發覺他們之間除了血海深仇,還能用舊情難忘這個詞。

  “小少爺,你還要糾纏我多久?”

  “你懂什麽叫糾纏嗎?”

  沈懷戒微微蹙眉,趙以思摟住他的腰,嘴唇貼上他胸前的燒傷疤,雨中沈懷戒感覺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那陣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不適感猝然湧現,臂彎,肩膀,胸口的燒傷都因這人而起,他怎能在這跟他卿卿我我,摟摟抱抱?沈懷戒忙著掙脫,趙以思手臂用力,將他圈得更緊,“現在懂了嗎?”

  “我……”傷口早就不疼了,那天在火場見到人都化成白骨,劉姐姐說過人得往前走,沈懷戒用複雜的眼神盯著趙以思的嘴唇,薄薄的,下唇上有門牙咬過的痕跡。

  這是小少爺從小養成的習慣,一緊張就咬嘴唇,咬著咬著成了改不掉的毛病。人家兔牙都有點齙,他長得特正點,沒事就抱個糖葫蘆瞎啃,啃一半覺得糖太膩,舉著根空棍子到他面前瞎嘚瑟,說什麽用牙在糖葫蘆上雕個花,最後把糖塊弄得到處都是,沈懷戒替他掃了好幾回地,後來看不下去,給他織了條圍巾,到了飯點把他臉蒙起來,小少爺當時抱著他幹什麽了來著?

  沈懷戒腦子有一瞬卡頓,很快握緊拳,想起來,小少爺跳起來跟自己搶一碗芝麻餡的湯圓,當時湯圓破了兩個,湯水全黑了,他倆特稀罕,爭著搶著吃其中最大的,破洞的,裡面塞了半顆蜜棗的湯圓。

  雨水劃過眼角,像哭過一般。沈懷戒抿緊唇,壓在嗓子眼裡的“懂”和“滾”字變成鍋裡的湯圓,水汽蒸騰,芝麻餡漏了出來,染黑了天空,許久,他輕聲說了句:“不懂,你別問了。”

  作者有話說:

  邊聽落葉歸根邊寫這章,最後拆了一袋月餅……嗚嗚嗚嗚,少爺,我懂你,我想回家吃酒釀元宵,鹽水鴨,皮肚面,鴨血粉絲,小籠包,還有牛肉鍋貼嗚嗚嗚。

  第33章 別走

  甲板上的風吹得人眼睛疼,趙以思苦笑了一聲,他快被眼前這座冰山凍死了,吸了吸鼻子,鼻頭囔囔的。感冒了麽,或許吧,他四下找手帕,隻摸出個泡了水的錢袋子。

  他輕歎一口氣,偏過頭,沈懷戒匆忙別過臉,他在看自己,卻不敢對視。小時候他不會錯開自己的視線,小時候他會主動給自己遞帕子。

  趙以思多眨了兩下眼睛,睫毛上雨點劃到嘴角,海上雨水是鹹的,沒一點南京深秋的味道。

  他慢慢地擦掉腮幫上的雨痕,想了很久,像什麽喜歡,愛啊,他開不了口,後來變成散在風裡的一句:“我該做到哪一步你才能懂我的心?”

  沈懷戒低頭端詳手心裡的疤,經年的回憶散去,心底空蕩蕩的,很快被雨水填滿。他該以哪副面孔與小少爺相處?

  傷疤告訴他回不到從前,沈懷戒緩緩向左挪動,降下來的米字旗擋住兩人的視線,趙以思不再主動湊近,畢竟熱臉貼冷屁股也是有一定限度的,他趴到欄杆上,聽旗對面的人道:“少爺,我們的關系,不適合說這種話。”

  這聲少爺,倒是越叫越生分。趙以思扯了下嘴角,“我們如今是什麽關系?”

  “親戚。”風吹起旗子的那一秒,沈懷戒看到他眼底的失落,心跟著痛了下,卻繼續道:“我姐姐是你的小媽,我算你半個小舅子。”

  趙以思冷笑一聲,“小舅子?原來我們……算了。”他轉身就走,聲音隔著淅瀝雨聲傳來,“你早說做兄弟委屈了你,我當年就該叫你同志!”

  “少爺,我沒與你開玩笑。”

  趙以思沒說話,朝身後揮了揮手,沈懷戒看著他的背影,心仿佛陷下去一塊,他一時沒發現自己離不開小少爺,隻覺得周遭瘮得慌,米字旗迎風展開四個角,像極了三太太屋裡的白床單,記憶裡褐色、沾滿砒霜鉛的白床單在眼前不斷放大,變成煙雨蒙蒙的一片天。那年天一亮,船員抽出床單,將女人裹成一團,一人抬著她的頭,一人抬著腳,“撲通”丟到江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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