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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是沒有等到父親,趙以思匆匆走到劉叔身邊,兩句話一打聽,原來他老人家昨夜害了風寒,四太太命下人打包些食物端進客房,大概已經替他做好了在屋中養病的打算。
趙以思叉起一根香腸,余光瞥向餐台,要不找劉叔要下等客房的鑰匙?躊躇間,劉叔給他端來一杯牛奶,“少爺,您多保重。”
“多謝。”他微微頷首,直到劉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才收起嘴角的笑。算了,假若自己最後沒走掉,劉叔也會受到牽連。
遠處走來幾個三太太的下人,手裡拿著保溫桶,似乎準備給三太太帶飯。趙以思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圈,五太太也不知去向,他抿了一口溫熱的牛奶,家中風雲變幻,要錢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傍晚,海面起了風,厚厚的雲層重新堆積起來,似乎又要下雨。趙以思在貴賓廳走廊外轉了好幾圈,一整天沒等到小啞巴踏出屋門,慌亂、憋悶的情緒堵在喉嚨口,他越發地想撬開門鎖,可撬開後又能怎樣?先不提小啞巴會不會把他丟出去,到時候下船又得賠一大筆維修金,他這一分錢沒要來,又得賠出去一大筆。
趙以思用力攥緊拳,轉身時被地毯絆了一跤,“砰”地撞歪牆上的油畫,同一時間,窗外天光大亮,天空降下一道閃電,無端照亮三媽媽的客房。
鬼知道是不是老天爺在跟他開玩笑,地板劇烈搖晃,他站不穩,踉蹌地抱住廊柱,遠處走廊響起腳步聲,他沒精力抬頭,沒多久,頭頂的燈泡閃了一下,肩頭突然多了一件外套,淡淡的苦艾草味迎面而來,胸口的惡心瞬間被壓下去了。
半刻鍾後,海面恢復平靜,走廊的人影早不見蹤跡,趙以思垂下眼眸,這件馬褂是小啞巴替他披上的嗎?
第31章 昆明舊事
趙以思走向沈懷戒的客房,輕輕敲了兩下門,身後的門卻開了,單薄的人影仿佛風一吹就要倒。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園丁,目光不經意地下移,看到她腳上的繡花鞋又變了顏色,眼裡閃過難忍的神色,想說點什麽,比如讓她把腳上的鞋脫了,沒什麽比活命更重要。再比如把她拉到長廊下,跟她說明天一早船靠印度港口,你快點逃吧。
話到嘴邊,為時已晚。
園丁跑向走廊的盡頭,也不曉得她的腳傷何時好的,趙以思拔腿去追,不敢大聲地喊她的名字,穿過一排排風景油畫,突然瞅見三太太的身影。他心中警鈴大作,躲進樓梯拐角。
暫時不能打草驚蛇,趙以思環視一圈,前排出口站著兩名身材魁梧的家丁,他倆架著園丁的肩膀,將她押回三太太身邊。
三太太微微一笑,“我養了你這麽久,也該到了你報答我的時候。”
園丁低聲囁嚅:“太太,我知道錯了,我不是逃,我隻想,只是去見我哥。”她小心翼翼地瞄向樓梯拐角,昏黃燈影中走出一個端著紅碗的丫鬟,她絕望地閉上眼睛,哭道:“太太,求求您,待我走後……善待我哥……”
三太太善解人意地替她抹掉眼角的淚花,“你哥在四妹妹那兒當差,吃住不愁,你安心上路吧。”
園丁撲通一聲跪倒地上,“不,求您把他帶在身邊。”
三太太看似不耐煩地掙開她的手,“四妹妹心善,你有何可擔心的?”
園丁嘴角輕顫,半天沒說出話,三太太后退半步,她驀地瞪圓眼睛,用盡力氣猛磕頭道:“四太太,四太太用巫術害死過我娘,她……她這回看上我哥,一定,一定會再下手……三太太,求求你,求求你,救他一命。”
三太太臉上露出滿意的笑,伸手拉她,園丁沒起,額頭磕出血口子,仰起頭,嘴唇哆哆嗦嗦,倒吸涼氣。三太太蹲到她身邊,拿帕子替她輕輕拭去血跡,“你細細說來。”
距離太遠,趙以思聽不清,沒過多久,三太太拿出一頂鬥篷披在園丁身上,她招了招手,下人端來一碗雞血,她提起毛筆,在鬥篷正中的陰陽旗上塗著雞血。
趙以思整張臉埋進苦艾味的馬褂裡,他快被陳年老血的腥臭味熏吐了。
三太太吩咐下人擺好朱砂、龍葵根、半夏,隨後點燃一炷香,跪在蓮花蒲團上雙手合十,默默念叨著什麽,不用猜,看口型就知道是范華大師教她的咒語。
趙以思強忍著惡心回到客房,窗戶破了個洞,風呼呼啦啦灌進來,他隨意地掃一眼,抱著馬褂躺到床上,想象那是小啞巴身上的味道,潮濕的棉被不知不覺輕盈了許多。他深吸了一口苦艾草味,“家”字落在沈懷戒身上,是溫暖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西洋鍾哢嚓一聲響,蹦出一隻啄木鳥,準點報時。趙以思茫然地睜開眼,床帳被風掀到欄杆上,窗台淋滿雨,一隻海鷗在夜色中與他大眼瞪小眼。
冥冥之中,它化身成了一隻報喪鳥。
凌晨三點,園丁病死在三太太屋中,暗紅色鴛鴦布鞋不知被誰丟進大海,天空陰沉沉的,趙以思站在甲板上,反覆整理胸前的盤扣,解開又系上,大腦沉浸在園丁的死訊中,完全忘了此刻暴雨傾盆,地面濕滑,船舵稍微向右行駛,他狼狽地抓住護欄,趴在欄杆上呼哧呼哧地喘氣。
這場噩耗來得太突然了,仿佛剛挑起來的疑點還沒來得及抓住,匆匆忙忙地消失在海面上。
片晌,趙以思抹掉臉上的雨水,走進三太太的客房,屋內燈火通明,高個子小廝拿起白布蓋在園丁身上,三太太拿帕子掩住臉,似在惋惜,卻看不到半分真情。
四太太坐在沙發上默念經文,五太太盯著茶幾上的玫瑰花發愣,父親穿著英式居家袍,接過丫鬟盤子裡的熱葡萄酒,輕輕抿了口,對三媽媽道:“差不多得了,一個下人而已,你大半夜把我們都叫過來,想給她風光大辦還是怎麽的?”
三太太掉了一滴眼淚,夾著嗓子道:“老爺,我這不是害怕麽,好好的一條命啊,說病死就死了。”
“天災人禍,人之常情。”四太太放下手中的瑪瑙佛串,“姐姐,請你節哀。”
三太太甩了下帕子,走到她身邊坐下,四太太低聲安慰幾句,三太太抬起下巴,目光流連於她腕間的佛串。
四太太默不作聲地扯了下袖子,三太太往她面前挪了一格,“妹妹,我聽說你這手串在棲霞山開過光,今日可否贈於我辟邪?”
“我這副佛串帶在身邊多年,早便沒了法力。”四太太皮笑肉不笑地往後挪了半格,“按咱們老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姐姐你菩薩心腸,自然不會有鬼纏身。”
“是麽。”三太太朝身後招了招手,丫鬟端著餐盤走過來,她端起紅酒,遞到四太太面前,自顧自地碰杯道:“借你吉言。”
趙以思用力咽了下唾沫,這兩個女人太虛偽了,他再看下去得抱著花瓶吐一壺了。
客廳安靜了片刻,牆邊的壁爐發出劈啪的聲響,四太太點燃一支線香,沒多久,屋子裡縈繞著詭異的香料味,趙以思越發覺得自己像感恩節裡拔了毛的火雞,肚子裡塞滿香料,等著上桌被人類拆得連骨頭都不剩。
他揉了揉鼻子,不願再待下去,父親打了聲招呼,推開門,赫然撞見了臉色煞白的沈懷戒。
沈懷戒躊躇在門邊,沒敢進來。他這輩子最怕見到死人,尤其是死在船上的女人。方才聞到屋中那陣香料味,他猝然想起登船去昆明那年,船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睡在他上鋪的女人聽聞前線丈夫的死訊,灌下一瓶農藥,抽搐著死在床上。
沈懷戒至今無法忘記床頭刺鼻的味道,流到他床單上的白沫,以及女人瞪圓的驚悚眼睛,遲遲沒有閉上……壓在胸口的惡心感加倍襲來,他匆忙地別過臉,不去看、不去想,強迫自己將記憶斷在昆明的雨裡。
記憶裡那年梅雨季格外漫長,劉姐姐在大宅院裡教了他許多求生的本領。這些本領受用至今,尤其昨晚往殺手的嗓子眼裡灌馬錢子水,倘若不是劉姐姐,他也不曉得能用這種方法毒啞他們。
當時殺手眼裡透露著凶狠不甘的光,沈懷戒看在眼裡,那不過是灰白色的一道影,他垂下眼眸,碗中的藥水失去了原先的色彩,碗底倒映著自己的輪廓,他有點認不出那人是誰。
什麽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沈懷戒的大腦沒法思考,只知道一味地行動才能確保自己安全。
此刻玄關外,記憶如同放閘的洪水般洶湧而來,那年死去的女人、昨夜掙扎的殺手,還有那些困在昆明雨裡絕望嘶吼的灰白人影……一切的一切都在腦子裡打轉,恐懼如洪流擊垮沈懷戒的意識,他踉蹌地轉身,五太太遠遠看了一眼,想離開卻被老爺叫住,她生硬地翹起唇角,笑著應付老爺。
趙以思不動聲色地關上門,沿著沈懷戒離開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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