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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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顆大顆的雨滴落在窗沿上,五太太點燃一支線香,寺廟裡的檀香彌漫開來,沈懷戒負手而立,她坐回沙發上,沉著臉問道:“昨晚雨下得那麽大,你怎敢跑到甲板上救人?”

  沈懷戒喉結上下一劃,嗓子被海風吹啞了,開口第一個字沒發出聲音:“不,不大。”

  劉敏賢皺了下眉,“什麽?”他咳嗽一聲,害怕失聲的老毛病又犯了,掐著虎口逼自己開口:“沒現在的雨大。”

  劉敏賢沉默兩秒,轉身撩開窗簾,閃電劃過半空,照亮沒開燈的房間。她轉身回到桌前打開梨花木小匣子,陳舊腐爛的氣息蓋住陣陣檀香,她撚起一顆珍珠白色的藥丸泡進水裡,道:“怎麽想著救那小子?”

  沈懷戒輕笑一聲,“看他一下子死了挺沒意思的,不妨先救下來,等到了倫敦慢慢折磨。”

  他刻意加重“倫敦”二字,劉敏賢似乎沒聽懂,挑起半邊眉,“你打算折磨他?”

  “這是自然,姐姐,你比我更清楚,人死了就是一抔灰,撚起來都怕髒了手,不如等趙家垮台後,我托人將趙以思關進爵祿坊一號的地下室。”

  “哦?”劉敏賢意外地揚起下巴,沒想到沈懷戒涉獵這麽廣,竟聽說過唐人街上的囚室。她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問道:“你打算如何折磨他?”

  “先餓他三天,再往他身上揮鞭子,打得皮開肉綻,在他背上刻字,就像父親去世那樣,先刻‘罪’字,等傷口結痂了,再在刀口上劃‘悔’字。”沈懷戒面不改色地拿起桌上的匕首,插在熟透了的李子上,汁水迸濺,他嘴角輕聳,眼底閃著痛快的光。

  “轟隆”,電閃雷鳴,屋內亮了一瞬,又很快陷入黑暗。劉敏賢點亮燭光,默默打量他,沈懷戒眸中的戾氣隻存在短短幾秒,纏滿紗布的左手握緊刀柄,似乎在遮掩著什麽複雜的情緒。

  劉敏賢狐疑地轉了一圈調羹,杯底的水被攪渾,冒出難聞的植物腐爛味。沈懷戒用力咽了下唾沫,她撈出藥丸,藥水顏色發生變化,淺綠中帶一點嫩黃。他閉了下眼,心臟怦怦跳,昨夜荒唐的一幕在腦海裡重現,小少爺攀上他的肩,笑著說“這輩子跟著我吧”。

  耳邊再度響起調羹碰撞玻璃杯的聲響,沈懷戒屏住呼吸,忘不掉與小少爺肌膚相貼,指尖相觸的感覺,他想伸手抓住些什麽,可惜只能抓來一陣風。

  他緩緩垂下眼眸,倘若把這藥吃下去,記憶就全沒了,即使日子變回從前的樣子,盡管小少爺還有事沒事在他面前亂晃,可心卻空了一塊。

  劉敏賢輕輕擱下調羹,盯著杯中倒影,嘴角牽起三分笑,“喝吧。”

  沈懷戒沒接,腦海裡閃過小少爺不著寸縷催促他撿皂角的片段,光滑的皮膚,微微緊實的肌肉線條,沈懷戒喉嚨發乾,越發不想忘記他的身體、他的聲音……

  他拔掉李子上的匕首,坐在她對面慢慢擦著,“姐姐,來之前我泡了麥冬梨片茶。茶裡的草藥與藥丸藥效相克,要不這次便算了吧。”

  劉敏賢掃一眼他手上的紗布,拿起鑷子夾住藥丸,放到兩人中間的小碟子上,“怎麽好端端泡起了麥冬茶?”

  “昨夜風大,舊疾複發,到了今早幾乎無法開口。”沈懷戒壓低聲音,啞著嗓子道:“劉管家下午找我核驗船艙裡的明代字畫,我隻好衝幾片麥冬茶備著。”

  劉敏賢沒點頭也沒搖頭,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沈懷戒不安地擦著刀片上的汁水,他見過姐姐拿鑷子戳瞎背叛者的眼睛,不由得發怵。

  劉敏賢收回目光,從木匣子中挑出一盒香薰,點燃,白煙緩緩上升,良久,她吹滅火柴,道:“這藥不吃罷了,我隻盼你別忘了當年事。”

  沈懷戒松了一口氣,嗓子卻因緊張無法發聲,手指蘸了點水在桌上寫道:“不敢忘。”

  劉敏賢微微一笑,打開煤油燈,“今晚陪我處理掉從昆明帶過來的信,如今帶在身邊也不安全。”

  沈懷戒遲疑地轉過身,客房門緊閉,他繼續蘸水寫道:“老爺那邊可有人盯梢?”

  劉敏賢翻出一盒陳舊的信紙,“不打緊,今晚四太太去伺候他。”

  沈懷戒微微頷首,點燃火柴,挨個燒掉劉敏賢遞來的信封。這些信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打開,是他父母的死因真相。

  趙家老太爺當年還活著,他的兩個兒子尚未分家,一大家子十五口人住在離南京城不遠的威寧縣。民國十年,趙老爺的小兒子出生,聽算命大師說小兒子乃家中不祥之兆,便花重金請人做了幾趟法事,之後又受大師指點,出資建橋消災。

  老爺特派了兩名親信籌備此事,這兩名親信不是別人,正是劉敏賢與沈懷戒的父親。

  消災橋於民國十二年竣工,然而不知怎麽搞的,第二年秋橋塌了,死傷百十余人。當地縣官年事已高,懶得查案,聽說這橋是趙家出資建造的,二話不說,指明誰造的橋找誰負責。趙老爺聽聞此言,忙著脫身,送了不少金銀細軟到縣官府上。縣官拿錢辦事,很快他的罪行便全部落到劉父、沈父頭上。

  人死多了,光殺兩個人哪夠,劉沈兩家長輩全部入獄,劉母提前把兩家孩子送到南京好友家照顧。可是趙老爺怕孩子長大後報復他,暗地裡放了一把火,燒死劉母的好友。那年南京城雪大,三個孩子命也大,從火場裡逃了出來。

  此後,年幼的孩子在城中流浪,劉敏賢隻身一人,平時在福昌飯店後門撿點剩菜剩飯夠她吃一天。而沈鶯還帶著個弟弟,多帶一個人就等於多一口飯,她時常在街頭磕頭乞討,沒多久被人販子盯上,隨後三人被賣進杏花樓。

  劉敏賢在東廂房學藝,逢年過節才能和西廂房的沈鶯見一面。

  沈鶯白天學藝,晚上照顧年幼的弟弟,待到弟弟長到拜師的年紀,她不願意讓弟弟跟著大師傅吃苦,便把他藏在杏花樓偏院的一間柴火房裡。一日大師姐和管事的嬤嬤起了爭執,放火燒了偏院,弟弟差點被燒死,好不容易救活,醒來便不會說話。

  沈鶯出於愧疚,對弟弟百般照顧,可惜老天爺從來不給苦命的人一口喘氣的機會,沈鶯十四歲登台,受到一個花和尚的青睞,那花和尚不知從哪聽說她還有個弟弟,溜進柴火房,正欲對沈懷戒圖謀不軌,沈鶯及時攔在弟弟面前,為了護住弟弟,她卻失了身。

  那晚沈懷戒哭出了聲,磕磕巴巴地說了幾個字,事後沈鶯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她自打失身,性情大變,時而對沈懷戒發火,時而又抱著他痛哭,沈懷戒曉得姐姐是因為自己才變成這樣,開口安慰,只能發出模糊的咕嚕聲。

  院裡的杏花落了又開,時間不會撫平少女的傷口,後來沈鶯一聽到咕嚕聲,便想起自己那晚被侮辱的過程,再後來她精神衰弱,托人買藥,徹底毒啞了沈懷戒。

  往後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姐姐顛三倒四地說著他的出身、他們的過往,說什麽他們父母死於鎮江縣水災,說什麽逼他拜師,他不從,買藥毒啞他……連不成句的胡話沈鶯說了一籮筐,沈懷戒始終沒有恢復記憶,姐姐說什麽便是什麽。

  再大一些,他沒錢去學堂,跑去街上賣報賺錢,半年沒存下幾個子兒,這也不能怪他,那幾年老門東後巷太亂了,平日賺的銅板總被活鬧鬼搶走,姐姐不許他再出門。

  好在那年元宵節,他在前院碰到劉敏賢,劉姐姐聽聞他們的遭遇,便時常托人給他遞幾本書。

  沈懷戒在柴火房裡識字學習,前院鑼鼓喧天,夜夜笙歌;後院練功的孩子起早貪黑地吊嗓子,他終日被困在杏花樓四四方方的一片天裡,生活看不到希望,偶然一次逃出去,在十字架下遇到了趙以思。

  當年的“災星”長大了,兩人在街上狂奔,穿過人潮,躲過車流,視線相撞的那一秒,上帝忘了告訴他們,十四年前的孽緣迎來了續章,相遇是一道劫。

  第21章 夜襲

  趙以思不願卷進三媽媽與四媽媽的鬥爭中,他盡量躲避,盡量把自己縮進不怎麽堅固的烏龜殼裡。可惜有些劫跟命中注定似的,躲不掉,避不開,也不知道哪天才能熬到頭。

  入夜,趙以思照例往床帳裡塞防身的武器,心想昨晚蒙面人沒來,不知他今晚會不會來。指尖輕輕拂過枕頭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從母親發病那天開始,刀尖始終懸在頭頂,如今母親變成一抔白灰留在香港,他仍然擺脫不了這層夢魘。

  凌晨三點,床頭的十字架閃動著微光,鋒利的刀尖直逼他面門。趙以思忽然聽到風聲,不自覺地瞪大眼睛,早年練就的本事救了他一命,他舉起艾草枕頭橫擋在殺手面前。

  他這枕頭裡塞滿了蕎麥與艾草,又硬又重,刀尖插進去很難拔出來。殺手怔愣一秒,抽出新匕首,再次襲向他面門。

  趙以思迅速認清形勢,掀開被子,縮進床角。殺手再次撲了個空,變本加厲地刺向他胸口,趙以思嘴唇有一瞬抖動,死死咬住下唇,那陣熟悉的、苦澀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緊接著刀片從眼前劃過,他本能地向後仰起脖子,險險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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