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趙家老宅裡沒有不透風的牆,難不成三太太也知道此事,打算如法炮製地毒死家傭?沈懷戒皺了下眉,突然發覺自己的思緒飄遠了,家傭的死活跟他有什麽關系,眼下重點不是三太太派親信去暗殺趙以思麽?
先不提三太太為何想置小少爺於死地,假如親信再次暗殺失敗,她會用同樣的方式毒死小少爺麽?右眼皮不合時宜地跳了下,沈懷戒握緊袖中小刀,掌心刻出深深的紅痕。
這些年,小少爺在家中樹了多少敵?怎麽一個個都想讓他死?
“阿嚏!”
“嘔!”下等船艙內,面如死灰的趙小少爺趴在行李箱邊吐得昏天黑地,英國佬身上的炸魚味比大煙膏子味還衝,可憐的銀鱈魚,清蒸紅燒煲湯哪一樣不比油炸好吃。
他抱著水桶乾嘔了半天,抬頭時眼前一黑,跌坐在床板上,擦了下嘴角,不行,再提到魚,他快把膽汁吐出來了。
良久,趙以思撥開橘子皮,貼在鼻子上,走到水池邊刷水桶。
可憐的水桶被翻來覆去地涮了個遍,趙小少爺仍覺得有股怪味,他環顧四周,拿起浴室裡的皂角,來回擦著水桶內壁。邊擦邊吸鼻子,橘子皮快掉下來了,他趕忙抬手扶住,對著鏡子暗暗咬牙:等下就算在小啞巴房門口表演狗皮膏藥成精,也要套出青團的秘方。
可惜狗皮膏藥沒機會成精,小啞巴不知去向,趙以思身上一股餿味,跑回房間換上今天第三件長衫,在貴賓廳來回奔走,最後累得滿頭是汗,跑上甲板。
墨綠色長衫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沉思良久,想出了一個不怎麽靠譜的辦法:他不能被動地在甲板上苦苦尋找,得想個法子釣出小啞巴。細數這些天沈懷戒主動找自己的瞬間:群毆、車禍、暗殺……留給他的死法不多了,走到欄杆邊,望向漆黑幽深的海面。
倘若他攀上甲板末端的護欄,在沒摔死的情況下,向小啞巴擺出一個猴子撈月的姿勢,他會罵罵咧咧地從角落裡鑽出來,順帶把他撈回來嗎?
趙以思摸了摸下巴,俗話說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此刻風平浪靜,過了這村沒這店。他信心滿滿地站起身,下一秒船長向左轉舵輪,他趔趄著抱住欄杆,暗暗替自己捏了把汗。
上帝保佑,待會海面不會起浪。趙以思一臉置生死於度外,攀向斜坡,沒眼力見兒的風從四面八方刮過來,長衫下擺不停抽打小腿肚,可疼了,他咬咬牙,繼續往前走,風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推下去喂魚。
趙以思回頭看一眼燈火通明的船艙,方才誰說海面風平浪靜?這該死的壞天氣怎麽比沈懷戒的臉色還難猜!
台階越來越陡峭,趙以思站在甲板末端,一道浪打過來,他搓了搓手臂,若是從甲板上掉下去,神仙也不能把他撈回來。那麽他接下來翻出去,如果沈懷戒不及時出現,能救他的只有《海的女兒》。
洋人寫的書總是稀奇古怪,海裡哪有什麽人魚,不過是些死了沒地方埋的異鄉人罷了。戰爭打到這個年頭,投胎都得排隊,保不齊哪年才能輪到他和小啞巴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分一盤桂花糖藕。
趙小少爺滿臉愁容,一隻腳跨出欄杆,一滴雨落在頭頂,他抹了一把臉,不確定是鳥屎還是什麽的,抬頭,閃電劃過天空,無厘頭的暴雨稀裡嘩啦地落下來。
烏雲翻滾,趙以思苦苦抓著欄杆,想翻回去,奈何風大,長衫下擺勾住甲板外的鐵絲,他一隻手抓住欄杆,另一隻手向下摸索,“嘩啦”撕開布料,可算掙脫了,他長呼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吸氣,船長跟他玩似的掉轉方向,甲板向右傾斜,他猝不及防地被甩出去,一隻手苦苦抓著欄杆。
雨水糊住眼睛,眼前只是一片斑駁的燈光,趙以思陷入一瞬的怔忡,光斑不斷放大,耳邊回蕩著舷窗內麻將碰撞聲。
小啞巴你在哪?閉上眼,意識穿過形形色色的人群,他見到那道虛幻的背影,不顧一切地奔向他,可惜兩個人始終隔著西裝禮服,紅藍酒桌的距離。
趙以思喉嚨哽咽,小啞巴,別走,求你別跟著五媽媽走……
兜頭一道水柱澆下來,手臂一軟,他半個身子掛在甲板外,海浪猛烈地拍打船身,他陡然一驚,兩隻手抓住欄杆,奮力地往上攀登,可是腳下空空蕩蕩,死活找不到落腳點。
下嘴唇咬破了皮,胳膊忍不住打顫,雨太大了,趙以思抬不了頭,盯著船板上的螺絲釘,身體在一點點變冷,小啞巴……不,沈懷戒,那年那封信裡的船票你收到了嗎……我們,我們還能回到南京嗎?
力氣逐漸耗盡,千鈞一發之際,耳邊響起匆匆的腳步聲,又幻聽了嗎?趙以思愣了一瞬,下一秒,沈懷戒裹挾一陣涼風出現在他面前,當看清彼此的臉,眼眶都有些紅。
一個氣的,一個被風吹的。
沈懷戒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拖,長衫再次被鐵網勾住,再一看,褲子呢?褲子怎麽也沒了?!趙以思心中大駭,想撈回褲子,沈懷戒瞳孔緊縮,一句“你他媽別亂動”沒罵出口,輪船向右打舵, 他的指甲死死鉗進趙以思肉裡,甲面本就有傷,這下創口全破開,血染紅了袖口,沈懷戒感覺不到疼,竭力將小少爺拽回甲板。
救上來的第一秒兩個人大口喘氣,第二秒繼續喘氣,第三秒沈懷戒偏頭看一眼身側,摸摸小少爺的脈搏,活著,繼續躺地上喘氣。
喘到趙以思雨水快喝飽的時候,他恢復體力,猝然翻身騎在小少爺身上,揪住他衣領,“你他媽不要命了?!”
第17章 別受傷
趙以思被迫仰頭,脖頸上的指印暴露在外,沈懷戒瞳孔一縮,猝然松手。
可憐的趙小少爺腦門“哐當”砸甲板上,一陣暈眩,攀住小啞巴的脖子,想看清他的臉,可惜雨嘩嘩地落下來,想睜眼是不可能的,他沒在甲板上溺死,算他命大。
沈懷戒見他半天不動,稍微湊近,頭髮絲上的雨水落到他眼皮上,趙以思不為所動,嘴唇緊閉,呼吸.......根本感受不到他的呼吸。沈懷戒手指一抖,碰到他眼皮上的痣,以往小少爺都說癢,此刻他連睫毛都不帶顫一下。完了,他是不是死了?沈懷戒目光緩緩下移,小少爺長衫上全是血,血沿著袖口向四周蔓延,積成一灘小小的血泊。
果然,他果然被鐵絲戳中要害,這年頭怎麽連鐵絲都跟他爭小少爺?沈懷戒顧不得滿手的血,推了下他肩,趙以思眼皮懶得多抬一下,想看看小啞巴什麽時候從他身上下來,這個沒規矩的家夥,若換作旁人,他鐵定把對方扔下甲板喂鯊魚。
沈懷戒見他沒動靜,如臨大敵,想試探小少爺心跳的方式有很多種,他非要把人痛揍一頓,拳頭密密匝匝地落在小少爺的肩窩、胸口、小腹……打到一半,趙以思咳出一口血水,沈懷戒抬手碰到他紅腫的喉結,忽地聽到聲帶震動:“你……打夠了沒?打夠了給我放……放海裡去,我死……也不想死在你手裡……”
竟敢死在旁人手中!沈懷戒眼底一片猩紅,趙以思抬手擋了下雨水,睜開眼,這什麽破表情?他抹掉嘴角的血,“你又在氣什麽?方才被打的人一直是我,你倒在這委屈上了?”
沈懷戒嘴角微微抽動,一時沒收住情緒,猛地掐住他下巴,“誰準你死了?”
這姿勢,這角度,這甩貨,他不曉得雨點砸在臉上有多疼啊!趙以思一口水嗆在嗓子眼,他點頭、搖頭、甩頭,頭髮絲甩到眼皮上,睜不開眼,沈懷戒撩開他的發簾,強迫他倆像缺心眼似的在雨中對視。
黑燈瞎火能看清什麽?趙以思咬緊牙關,很不想承認被他幾拳打出內傷,壓著嗓子道:“對,我是不要命了,你都不要我了,我還要命做什麽?”
沈懷戒一怔,倏然松開手。
對視很無聊,無聊的英文單詞叫Boring,趙以思複習了一會單詞,仍不想把小啞巴從身上掀下去,他偏了偏頭,脖子被衣領勒得有點疼,解開領口第一粒盤扣,大口喘氣。
沈懷戒兩手撐著地,直勾勾地看著他。這角度剛好擋住暴雨,趙以思主動找話題:“你瞪我也沒用,我就想問你,這些天你有正眼看過我嗎?你除了成天跟五媽媽待在一起,有跟我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嗎?”
“……”沈懷戒盯著他眼皮上的痣,看得出神。
趙以思抿了下唇,繼續道:“你以前在南京都是跟著我混,這次碰面你認了個姐姐又認了個爹。那我呢?我在你心裡還剩多少位置?”
小啞巴沉迷於他眼皮上的痣,他咳嗽一聲,甭管他有沒有在聽,先說了再說:“你住在乾爹家裡,有沒有一秒鍾想過我?有沒有想過我們在南京的家?”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