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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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腿勾住救生圈,奮力向前,摸到青團,再一翻油紙,赫然見到一個血手印,這傻子居然還沒給自己傷口包扎!

  輪船晃得厲害,門外腳步聲斷斷續續,趙以思收起青團,抱緊床頭櫃。不知從哪來的皮包砸到臉上,他猝不及防地聞到一股腐爛的霉味,胃裡翻江倒海,好在懷裡的青團散發出艾草與紅豆的清香,他咬住袖子,苦苦支撐。

  對面的女人也沒好到哪裡去,她抱著床板一個勁地吐酸水。過了將近半小時,海面恢復平靜,趙以思抬起頭,這才發現她是被父親辭退的園丁,孫芳芳。

  “孫……”他用力吞咽一下,差點被口水嗆死,“咳咳咳,咳咳,你怎麽……咳咳咳……出現在這兒?”

  孫芳芳踉蹌站起身,低著頭匆匆告別,“大少爺,三少奶奶急著找我,小的先告辭了。”

  她關上門,趙以思一頭霧水地坐在原地,片刻緩過勁來,腦海裡閃過那雙繡花鞋,很快聯想到三媽媽屋中的縫紉機。

  自打到了香港,三媽媽成宿成宿地睡不著,經常坐在機器前縫裙子。他每晚把母親送回屋中,還沒閉上眼,就能聽到三媽媽在樓上踩縫紉機的聲音,踢踢踏踏,叮裡當啷,吵得人睡不著。

  而今噪聲沒了,三媽媽卻把孫芳芳帶上船,為何帶上她,父親知道嗎?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孫芳芳腳上的繡花鞋莫不是她賞的?

  世上那麽多種花紋,她怎麽繡了個鴛鴦戲水?趙以思冥思苦想,半天找不到頭緒,他咬了一口青團,倏然想開了,自個在這兒苦惱什麽呢?反正刀沒架在頭頂,走一步算一步唄。

  趙以思吃完兩個青團,舔了舔唇。艾草泛著微微的苦澀,豆沙裡加了一杓豬油,不膩,反而更香。這還是最近頭一次吃東西沒吐,他聞了一會兒油紙上的青團香,站起身,得去找小啞巴要青團的配方,說不定他的青團能取代母親的中藥。

  可惜天不遂人願,客房門鎖壞了。趙以思擰了半天打不開,肩膀一撞,門沒事,他疼得死去活來。

  花這麽多錢竟碰到個壞門,英國佬真不是個東西。趙以思揉著肩膀轉身,一腳踢到一個皮包,如果沒記錯,這是三媽媽隨身帶著的羊皮挎包。

  他緩緩蹲下身,心跟明鏡似的知道自己在病急亂投醫,可又忍不住琢磨:如果打開這個包,或許能翻出什麽菩薩玉牌、繡花手帕、棉底布鞋……翻出來不就等於離真相更近了一步?

  趙以思兩指捏住生鏽的拉鏈,打開一看,包裡灌滿水。他來回翻了翻,竟在夾層裡找到一個紅豆粒做的小人,小人胸口插滿銀針,他拔下一排針,這才看清布條上的字。

  “胡慧文”

  竟是四媽媽的名字,趙以思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繼續翻包,赫然在包底發現一封皺巴巴的信。打開信紙,只見一幅用毛筆勾出的水墨江南畫,他翻到背面,眼前依然是一片黑、一片白。

  第14章 相處

  信紙看不出什麽名堂,趙以思又拿起紅豆小人,掂了掂,內袋裡大概裝了半斤紅豆,夠熬一碗紅豆湯了。

  他走到窗邊,對著光仔細瞧,陡然發現小人沒有眼珠子,它眼球那兒被紅豆撐破了,乍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小眼睛。

  趙以思抿緊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牙齒打顫的聲音,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膽量,雙手不停發抖,像捧個燙手山芋似的,唰地把紅豆小人拋到床架子上。

  一道浪打過來,小人胸口上的銀針刷刷往下掉,趙以思抱著腦袋往後躲,三媽媽怎麽將這玩意兒帶上船?這比他帳中的詛咒小人邪乎多了。他蹲在門邊緩了片刻,又跑去翻包,前前後後摸了個遍,在皮包夾層內側找到兩支泡水的口紅、一個用光的胭脂盒,還有一盒散發怪味的雪花膏。

  打開雪花膏,乳白膏體蒙上一層灰褐色霉斑。僅僅是被水泡一晚,哪來這麽多霉菌?趙以思把化妝品擺到窗邊,摸著下巴端詳,口紅蓋邊緣掉了一層漆,胭脂盒有一股塞進魚肚子裡的腥味,翻了個面,鐵盒鏽跡斑斑,怎麽看包裡的東西都像放了很久。

  趙以思吸了下鼻子,受不了手上的草腥味,他換了個姿勢,兩手撐著膝蓋觀察雪花膏盒。

  三媽媽經常帶著這個包出門,她怎麽不曉得雪花膏會發霉?思緒仿佛走到了死胡同,他換了條路重新端詳,這四樣化妝品的包裝盒都是淡紫色,口紅蓋底端有一個魚形圖案,雪花膏和胭脂盒看不出什麽牌子,但鐵盒內側都有差不多的圖案。

  統一的顏色,相似的圖案,如同祭拜母親時供台上擺的全是白色的糕點。趙以思手心起了一層冷汗,他以往在家見過四媽媽給自己下降頭,用了同樣顏色的真絲圍巾,詛咒他在夢中把自己勒死。

  難不成三媽媽也對四媽媽下了降頭?趙以思撈回紅豆小人,按照四媽媽下降頭的招式,拆掉小人身上的所有銀針,撕開布條,這一看不要緊,竟然在小人的頭髮縫隙間看到了一個法號:“范華”。

  撩開最後一縷用毛線做的頭髮,赫然瞅見小人後頸處繡著一排字:民國十七年,南京棲霞山留念。

  趙以思眼神有一瞬失焦,原來三媽媽這麽早就認識范華大師?他反覆摩挲印著四媽媽名字的布條,敢情這老神棍一直在家中攪局。而且他能給一個太太下降頭,那麽就能害第二個太太,說不定他給母親列的中藥單就是假的,或者他成心不想讓母親好好吃藥,害得她肺癆惡化,一口血把自己嗆死。

  沒錯,老神棍是凶手,自己是清白的,可家裡又有誰願意信他?趙以思跌坐在木箱上,“哢嚓”,門鎖輕輕轉動,他猛然回頭,沒想到下人這麽快找到自己。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破門居然還能插上鎖?

  正想著,門開了,趙以思站起身,一陣疾風從耳邊掠過,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脖子忽然被人掐住,呼吸暫停了一秒,兩秒,三秒.......耳朵嗡嗡響,仿佛泡進水裡……可是,可是墜海才會窒息,被母親掐才會缺氧,他還活著,活在充滿魚腥味的船艙內……趙以思被迫仰頭,瞪著天花板,母親去世前兩個月,常常在夢遊時找不到刀,跑到床頭掐住他脖子。

  窒息感伴隨著噩夢的每一瞬間,時間一長,他竟從窒息中回過神來,正欲掙脫,蒙面人手上力氣加重,霎時間,他的喉管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氧氣逐漸減少,趙以思大腦一片空白,方才整理出的那點思緒煙消雲散,腦海裡只剩一句話“我快死了嗎?”

  “哐當”,又是一陣撞門聲響,趙以思意識朦朧,偏過頭,正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沈懷戒指關節捏得吱嘎作響,竟敢有人掐小少爺?他怎麽能……怎麽敢的?趙以思是他的人!要掐也是自己把他掐死!

  沈懷戒抄起門邊的凳子,毫不留情地砸向蒙面人。 眼前人影晃動,鬼知道誰把誰打趴下,誰又給誰胸口來了一腳,趙以思眼含熱淚,捶著胸口咳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沈懷戒稍微分了神,蒙面人一拳擊中他的肩膀,剛凝固的血口子又開始往外冒血,燙傷疤在不經意間露出來,蒙面人動作一僵,突然踹翻椅子,推倒茶幾,造了三四個路障,閃身躲過沈懷戒的襲擊,絲毫不戀戰,跨過門口的椅子腿,轉瞬跑沒影了。

  沈懷戒一手按住肩頭的傷口,跑到小少爺身邊,兩人無聲地對視,劇烈地喘氣。

  片晌,趙以思咽了咽唾沫,“你……”

  沈懷戒一巴掌拍在他嘴上,有點疼,趙以思皺了下眉,小啞巴什麽時候練成的鐵砂掌?他不信邪地蹭了下他掌心,蹭掉嘴唇上的死皮,果然,小啞巴掌心裡也有道燙傷疤。

  嘀嗒,一滴血落在腿間,嘀嗒嘀嗒,趙以思的肩膀在流血,袖口濕了一大片。

  趙以思緊張地抬頭,不知道什麽養成的習慣,他一慌就愛舔嘴唇,舌尖碰到微微凸起的疤,沈懷戒肩膀一抖,想松手又舍不得,鬼使神差地掐住他的下巴,“你在做什麽!”

  “嗚,嗚,嗚嗚嗚,嗚……”趙以思伸長手臂,想去捂他肩頭的血,奈何彎不下腰,像隻僵屍似的胡亂撲騰。沈懷戒沒好氣地加重手上力度,“閉嘴,用鼻子呼吸。”

  趙以思眉毛往上挑了挑,小啞巴眼底布滿紅血絲,嘴角破了層皮,臉上根本找不到重逢時的淡漠。

  感謝上帝,他總算變成個活人,不過,他看自己的眼神好陌生。趙以思輕輕咳嗽一聲,喉嚨又癢又疼,他拚命往下咽口水,呼吸帶上鐵鏽味,下一秒,“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沈懷戒瞳孔驟然縮緊。一連多日的刻意疏遠,他早該習慣趙以思的受傷與流血。可當他的血噴在自己身上,一瞬間,就在這一瞬間,他的一顆心硬生生地被剖成了兩半,像殘缺的遊魂在人間遊蕩,難受、窒息,抓不住的感情攪得心臟抽痛。

  對於小少爺,不,對趙以思應該是恨才對。可再在這兒多呆一秒,他的心就亂了。不行,得復仇!好不容易上了這艘船,趙以思必須死,必須被自己折磨而死。現在還不是他的死期,要不帶他去包扎一下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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