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第10頁

第10頁

  “譚叔,見字如面。不知這封信能否寄到你手中,我便長話短說。民國二十六年夏,聽說夫子廟起了一場大火,你可知當年燒毀了哪座樓?”

  趙以思疊起信紙,猶豫再三,劃掉右下角日期,另起一行道:“請原諒以思這些年沒去荔枝角看望您,家中是非太多,以思唯恐四姨娘叨擾您的清靜。”

  信隔天寄出去,半月未收到回信。

  趙以思反覆翻看當年在中山碼頭記下來的地址,想去荔枝角找譚佩文先生,卻擔心四媽媽的師兄告密。當年在南京,四媽媽想下藥毒害他,譚叔暗地裡給他喂了一杓解藥,自此與四媽媽反目。

  譚叔與四媽媽屬於同一個教派,當著老太爺的面還得客客氣氣地互道師兄師妹。然而背地裡老太爺管不著,一旦有旁人將他的行蹤告知四媽媽,那麽他又免不了一頓責罰。

  猶豫中,退信寄回來了。郵遞員說譚先生半年前搬走,趙以思問不到他搬去哪兒,攥著信封,決定冒險去一趟荔枝角。

  就在他出發當晚,母親喝完四媽媽熬製的“五福水”,忽然咳血,血沫嗆進肺管,半天提不上氣,憋得瞳孔漸漸失焦。

  照顧母親的下人跑去花園給她摘茉莉花,花瓣淋了好幾場雨,蔫兒吧唧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樓,推開門,母親捶著胸口,咳得發不出聲。中醫來的時候,她臉上胸口全是血沫子,中醫替她把了一下脈,搖了搖頭,說人已經歿了。

  民國二十九年,夏末初秋,母親睜著眼睛,活生生把自己憋死了。

  趙以思無功而返,撞見王媽替母親穿壽衣,心仿佛被鑿了洞,裡面塞滿冰塊,他扭頭跑向院中,喘了好幾口氣,眼前車燈閃過,父親攜五媽媽回來了。

  四媽媽在客廳做法事超度母親,三媽媽忙前忙後地布置靈堂,趙以思被鎖在屋中,劉管家對前來吊唁的人說大少爺病了,實則父親聯系上范華大師,交了一大筆消災錢,大師給他寫了封“破災星”錦囊。

  范華大師先讓父親鎖住“災星”,接著全家沐浴焚香,宰一隻羊,將羊肉放在“災星”房門口,緊接著命令父親拿把剔骨刀在羊皮上刻字,刻完“彌佛保佑”,再刻“長命百歲”,最後等靈堂裡的白蠟燭全燃盡了,生吃掉羊皮,這就算破了這道降頭。

  趙以思從屋中出來已是兩天后,父親逼他去靈堂跪了一天一夜,膝蓋磨得青紫不堪,父親不準他上藥,故意看他在樓梯口跌倒,站不起來,一路爬上樓梯。

  十月的第一天,父親托鄧老板買到去往倫敦的船票,半個月後出發,沈懷戒與他們同行。但趙以思最近一直沒見到他,五媽媽倒是時常在家,偶爾在廚房撞見,五媽媽不主動找他茬,她與家中所有人都保持一段距離,唯獨對四媽媽百般熱情。

  趙以思等腿傷好些了,去了趟思蘭軒,鄧老板不在店中,手下小廝也是一頭霧水,不曉得老板帶乾兒子去哪進貨了。

  沒轍,趙以思拄著拐失望而歸,近日家中分外安靜,四媽媽常往外面跑,三媽媽忙著置辦旗袍,以後到了倫敦,不知幾時才能買件新衣裳。

  父親在跑馬地買了塊墓地,母親永遠留在了香港。雖說不帶大太太一道走容易遭人閑話,但售票員說了,船長忌諱死人,想帶骨灰盒可以,得加錢,一個骨灰盒等於兩個活人的價錢,這哪是忌諱死人,簡直想讓活人到倫敦喝西北風。

  香港的風已經夠大的了,母親下葬那天,海風掀翻一排花圈。五媽媽當夜盆腔炎發作,在醫院查出了不孕不育,四媽媽跟著去檢查,中醫診斷出氣血不足,難以懷孕,三媽媽早年吃了不少苦,身子一直沒養好,自是無法生育。

  父親看到報告臉色冷下來,回到家,園丁給他沏了杯茶,兩人關系越發親密,臨近出發,父親卻將她打發走了。這小園丁雖好看,但天底下美女那麽多,娶個只會種花除草的作甚,等日後碰到既能乾又漂亮的再說。

  趙以思對此嗤之以鼻,他躺在床上聽著樓下尖銳的哭喊,疲憊地閉上眼。母親去世那晚,父親命人將她的遺物一把火燒了,趙以思拖著一條瘸腿在廢墟裡找了一宿,沒找到中藥單,身體每況愈下,最近吃完飯,胃絞痛,時不時吐酸水。

  十月十五日,開船的最後一刻鍾,沈懷戒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地登上船,趙以思站在甲板上,遠遠瞧見他,擱下餐盒跑過去,不料被五媽媽搶了先,“阿戒,你又去荔枝角了?我不是說……”

  沈懷戒拽了下她挎包上的鈴鐺,五媽媽立刻收聲,回頭,四媽媽攏著墨色披肩,從陰影處走過來,“誒呦,這是怎麽搞的?”

  第13章 雲煙

  “有勞夫人掛念。”沈懷戒微微頷首,“方才路過加連威老道,被井蓋絆了一跤,不打緊的。”

  “怎麽好端端去那兒?”四夫人眯了下眼睛,沈懷戒攤開手,“姐姐托我去百利藥店買些補氣血的藥材,這不藥沒買成,還險些沒趕上船。”

  四夫人抬了下手,對身邊的下人道:“小玲,去我房中拿些當歸給五妹妹,再給沈先生帶點止血的三七來。”

  “多謝夫人掛懷。”沈懷戒拱了拱手,掃一眼她身後,眼神黯下來。趙以思倚在護欄邊,隔老遠和他對視。

  上次沒看清的傷疤,這次小啞巴一抬手,露出猙獰的燒傷疤,大片血塊粘在舊疤上,像沒過水的豬腦花。一瞬間,趙以思有種反胃的衝動,他背過身,捂著嘴拚命咽口水。

  四媽媽勾了勾唇角,一句話拉回沈懷戒的視線,“一家人,說笑多見外。”

  五媽媽笑著應和,摟住她的胳膊,不忘催促沈懷戒跟上。三人一前一後地走向船艙,沈懷戒推開門,透過窗戶倒影多看了一眼甲板。

  海上風大,趙以思趴在護欄邊,幾次沒站穩,踉蹌著抱住結滿蜘蛛網的欄杆。

  沈懷戒垂下眼眸,心底沒多少復仇的快感,眼底蒙上一層淡淡的烏雲。暗忖前段日子不是給小少爺遞過藥了嗎,他怎麽還一副風吹就倒的模樣?

  四太太對著茶壺抬了抬下巴,小玲立刻倒了三杯紅茶擺在桌前,沈懷戒舉杯一口喝下,燙得舌頭髮麻,五太太察覺出他的異常,投來疑惑的目光。

  他搖了搖頭,表示沒事。

  屋中兩個女人開始閑聊,從倫敦的天氣聊到她們即將搬進去的那個家。沈懷戒耳朵嗡嗡地響,余光瞥向窗外,趙以思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嘔吐。他捏緊沙發扶手,要不,再給小少爺送點藥?不,憑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可如果不送,讓他死了怎麽辦?死了還怎麽復仇?像這種十惡不赦的人就得放在身邊慢慢折磨。

  送,今晚就送,沈懷戒用同樣的理由說服自己。

  趙以思也在盤算今晚給小啞巴送點藥,看他肩膀血淋淋的,鬼知道被哪個不長眼的家夥砍了一刀。這船上生活環境不比香港,他若不吃點消炎藥,保不齊哪天傷口感染發炎,那可就麻煩了。

  趙以思記得當年坐船去香港,船艙裡有人高燒不止,四下求不到藥,下船前一天咽了氣。

  實際上這艘船配有隨行的醫生,但他們隻給英國人看病,趙以思握緊拳,不能讓小啞巴傷口惡化,他拿回吃一半餐盒,走進船艙。

  他的行李箱和五媽媽帶上船的木箱擺在一塊,佔了一間下等客房。三媽媽的行李擺在他們隔壁,她帶了不少金銀首飾,佔了三間客房。父親起初沒準備給她買客房,但她拿出了當年的嫁妝,一對龍鳳金鐲。父親眼睛立刻直了,盼了這麽多年的金鐲子總算到手,他咬咬牙,賣掉四箱明代字畫,湊齊三間房。

  趙以思走到房門口,剛才還平靜的海面此刻激起千層浪,他攥緊門把手,地板劇烈搖晃,隔壁門開了,短發女人陡然撞到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縈繞在鼻尖,趙以思扯掉嘴邊最後一根頭髮,正要開口,地板一高一低,他們一齊撞向三媽媽的客房。

  不用撞,門早打開了,一排木箱穩穩當當地固定在床板上,只有他倆一會向東轉,一會向西行。

  女人身上的茉莉花香與母親靈堂裡的味道有七八分相似,趙以思稍稍抬起眼,頭頂照明燈閃了一下,女人“哐”地撞到牆上。

  “小姐,小姐,小心。”

  女人跌坐在地,不合腳的鞋子飛向半空,趙以思兩手撐著地,小拇指忽然碰到硬邦邦的鞋板,翻過來一看,純白絲線繡著一對鴛鴦戲水,鴛鴦雙目無神,眼眶周圍有一圈紅線,似在模仿火燒過的痕跡。

  他肩膀一抖,猛地將鞋子甩出半米遠,女人踉踉蹌蹌地接住,穿在腳上。與此同時,地上閃過一道影子,與沈懷戒的身形有八九分相似,趙以思立刻轉移視線,看向門邊,頭頂的照明燈忽明忽暗,燈光第三次亮起來,他朝著門口喊道:“沈懷戒?”

  那人身形一頓,往屋裡甩了一個救生圈和兩個油紙包著的青團,轉瞬沒影了。燈光暗下來,門外“哐當”一聲響,趙以思心頭髮緊,小啞巴一定撞到柱子了,唉,這傻子。

Top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