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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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一聽到“七殺”,在旁邊低聲啜泣,園丁替她拭去眼淚。父親盯著園丁蔥白的手,久久沒挪開目光。母親用力咳嗽一聲,園丁熟練地拿碗接住血,一抬頭對上父親的視線,輕聲喚了句“老爺”。

  父親回過神,一甩竹鞭,看向趙以思,“那年你下咒克死了阿華,如今又下毒害你娘,明天是不是盼著老子早點死?”

  趙以思抖了下肩,下咒?他下哪門子咒?父親又從四媽媽那聽了什麽謠言?還有,這個短發吊梢眼的年輕園丁又從哪冒出來的,她來家裡做甚?莫非想蹭一張去倫敦的船票,還是說她打算和外面的女人爭六姨太的位置?

  母親眼淚止不住地流,父親看得心煩,園丁故意晃了下碗,血灑到母親的對襟襖裙上,她趕忙道歉,母親推開她遞來的帕子,哆哆嗦嗦地指著趙以思,“小思,你怎敢……連我都不放過……”她又吐了一口血,父親手裡的竹鞭越攥越緊,旁邊的園丁時不時抬頭看向父親,眼裡似有探究,似有挑逗。

  原來是想做家裡的六姨太,不過這跟揍他有何關系?趙以思集中注意力,環顧四周,四媽媽和三媽媽不知去向,他稍微偏過頭,瞅見廚房地上有兩道影子,旗袍衩開高些的那個推開門,沒多久,四媽媽端著一碗紅湯走進客廳,她瞥了眼趙以思,走到母親面前,“大姐,辟邪的藥也熬好了。”

  母親顫顫巍巍地捧住湯碗,一口氣灌下去,臉上那副命不久矣的表情倏然消失。趙以思疲憊地閉了下眼睛,母親寧願信一個外人的話,也不相信自己在救她。

  四媽媽疊著桌前帶血的帕子,一副當家主母的正經做派。三媽媽發覺自己的表現機會被她搶了先,翻著白眼,用肩膀撞了下園丁。

  園丁微微欠身,躲到母親身後,父親左右瞧不見人,收起視線,拿起竹鞭指著趙以思,“過來。”

  “ 爹,我犯什麽事了?”

  四媽媽冷哼一聲,“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敢揣著明白裝糊塗?”

  趙以思沒理她,視線從對面一群人臉上掃過,看向父親道:“您要不說,我真不知道我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

  三媽媽一甩披肩,差點打翻桌上那碗血,“大姐久病不愈,可是你搗的鬼?”

  趙以思沒回話,換了個角度觀察躲在花瓶後的女人,這下看清楚了,父親正與她眉目傳情。

  這麽一來,今天想找茬的人另有其人,他轉頭問四媽媽:“四姨娘,我做錯什麽?”

  “昨日晌午,孫姑娘見你往大姐茶杯裡撒白粉,私下告知於我,我今早托人調查,豈料你竟敢給大姐吃洋醫生開的藥!”

  四太太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趙以思無奈看她演戲,“四媽媽,那不過是治母親心病的藥,吃完並不會害她身體抱恙。”

  母親緊攥著桌角,勉強坐直身子,“你這個禍害,當初……當初就不該把你從七,七家灣接回家……留你一個人死在火場,我們全家都解脫了……”

  她斷斷續續的指責聲被急匆匆的腳步聲蓋住,劉管家跑進屋,“老爺,沈先生來了。”

  沈先生?哪個沈先生?趙以思眉頭一皺,回頭,沈懷戒披著一件雨衣,站在門廳。許久不見的五媽媽匆忙趕到,衝著父親微微頷首:“老爺,從深水埗進的那批胭脂紅釉瓶到了,鄧先生約我們一道去蓮香樓商討定價。”

  父親捏了下園丁的手,從八仙椅上坐起身,正要開口,園丁抬手輕咳,手肘碰落一片花瓣,父親被她這副怯生生的模樣迷得五迷三道,揮了下手裡竹鞭,忽然道:“老五,你先叫輛車在門口候著。”扭頭看向趙以思,“你過來。”

  家丁們步步緊逼,將他圍成一個圈,趙以思逃不掉,躲不開,迎上父親不耐煩的臉色,他卡在喉嚨裡的解釋沒來得及說,肩頭莫名其妙挨了一鞭子。

  痛,本是習以為常的責罰,卻因為沈懷戒的出現,心被劃了一道口子,突然知道了痛。

  說不上來為什麽,不想讓沈懷戒看到他狼狽的模樣,可心裡某個角落又在期待他看到自己被打,打得滿頭滿身是血,小啞巴會伸出援手嗎?會帶自己逃跑嗎?就像當年把他從杏花樓救出去那樣?

  趙以思小心翼翼地瞥向門廳,很快,他失望了。

  沈懷戒別過臉,抽出袖子裡的鋼筆,拔下筆帽,扎向虎口。“嘀嗒”血沿著掌心滑落,疼痛蓋過思念,淡忘了對他的不舍。

  沈懷戒低頭用鞋尖擦掉地上的血珠,他得復仇,家中的不幸全都與趙以思有關。倘若不是他,父母不會死,他和姐姐不會被賣進杏花樓,姐姐不會瘋……可是,可是看到小少爺挨打,他眼睛澀得厲害,胸口發悶,身體仿佛再次墜入民國二十六年的長江,湍急的水流壓得他無法呼吸。

  劉管家從玄關窗台邊取出錢袋子,沈懷戒掃了眼身側,劉敏賢正在觀察他,他調轉筆尖,刺向自己的指甲縫。劉敏賢稍稍挑起眉梢,他面無表情地抬頭,對父親道:“姐夫,時候不早了,我同姐姐一道出門叫車,這便先告辭了。”

  第12章 陣痛

  狂風卷著落葉刮進屋,院子裡的茉莉花倒了一排,大門再度合攏,趙以思一顆心被戳了個窟窿。父親卷起袖口,用力甩鞭,“唰”的一聲抽到肩膀上,竹鞭仿佛多加了一圈刺,扎得皮肉炸開,鮮血直流。

  那年的付出簡直是一場笑話,到頭來只有他活在民國二十五年。趙以思硬生生挨了十來鞭,父親逞完威風,同五媽媽一道離去。

  家主一走,四媽媽立刻甩開母親的手,園丁小心翼翼地躲到母親身後,白色窗簾透出院中人影,父親尚未走遠,四媽媽狠狠瞪了園丁一眼,回自己屋中喝酒。

  三媽媽方才沒在父親面前拔上份兒,心中有氣,去廚房隨便挑了個下人掌嘴,劈裡啪啦,一陣雞飛狗跳。

  母親眼底蒙上一層淡淡的水霧,喘著粗氣,被園丁攙回屋中。

  趙以思慢慢抬手,按住肩膀,摸到一手的血,時間沒法在此刻暫停,他沒法從這個家逃離。回到屋中,消炎藥沒了,碘伏也只剩個底,棉球蘸在皮膚上,一陣鑽心的疼,他咬牙換了一身衣服,抱著傘,木木地看向窗外。

  驟雨初歇,葉子滴著水,園丁跑去院裡扶起花瓶,蚯蚓鑽出洞,爬到腳邊,她嚇得後退一大步,跑去找王媽幫忙。

  這種人怎麽能做園丁?趙以思皺起眉,腦子亂亂的,腦海裡閃現出一顆被蟲蛀過的蘋果,正如老宅一般,從內到外地爛透了,多一件怪事又如何。

  他仰著頭,閉上眼,腦海裡有個聲音催促他推開窗,跳下去,沿著熟悉的巷道一路狂奔,跑過彌敦道,跑向九龍,停在葵青碼頭,然後呢?回南京嗎?

  穿過戰區,回到老地方,回去幹嘛呢?看看七家灣的房子有沒有被炮轟塌?呵,在又如何,不在又怎樣?人都走光了,南京還有誰值得他回去?

  傷口往外滲血,一時半會死不掉,趙以思換了個坐姿,兩手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個蠶蛹,靜靜聽了一會鳥鳴,喉嚨乾澀,他解開衣領前兩粒盤扣,猝然聽到樓下一聲慘叫,隨即是三媽媽的咒罵聲。

  趙以思捂住耳朵,肩膀發抖,一陣叮裡哐當響後,園丁披頭散發地跑進院子,踢翻自己方才扶起來的花瓶,撞開門逃走了。

  一雙繡著鴛鴦戲水的布鞋落在院子正中,趙以思隔老遠看不清,劉管家囑托下人掃走,丟炕裡燒了。

  院裡恢復平靜,趙以思保持捂耳朵的姿勢,看向窗邊的雨傘,傘上的補丁縫歪了,他翻出櫃子裡的針線,打算拆了重縫,可惜手抖,穿不上線。他望著繡著自己名字的小人,放下線頭,把自己又縮成一個蠶蛹。

  窗外天色暗下來,恍惚中,時間過得很快,窗戶突然被敲了一下,趙以思抬起頭,這才發現天黑了。

  今晚無月,光線昏暗,一片葉子落在窗沿,鴿子飛過來,用力啄窗邊的塑料袋,他驀地坐起身,打開窗,略帶潮氣的風劃過指尖,這才發覺自己不是在做夢,真的有一袋消炎藥掛在窗沿上。

  他匆匆探出頭,四處逡巡,院外的洋紫荊枝繁葉茂,某道熟悉的影子鑽進樹下,人影隨樹影晃動,很快鑽進一條沒有燈的巷道。

  趙以思腦海裡閃過彌敦道巷尾的背影,是你嗎?沈懷戒,你怕我死了給我送藥?那先前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你以為我需要的是藥嗎?

  他拎起窗口的袋子,攤在桌上,印著教會醫院標志的碘伏,消炎藥,棉球,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張手寫的服藥說明書,趙以思眯起眼睛,小啞巴何時寫字連筆這麽多,他又何時將藥袋子擲向二樓?

  望著黑漆漆的巷道,趙以思不禁想,小啞巴接二連三地說他們不熟,轉瞬又對自己百般關心,他是在躲什麽人嗎?怕那人知道他倆曾經的關系?知道又如何?趙以思咬住下唇,四年前他們一前一後地離開南京,中間錯開的那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麽?

  風吹得藥袋子嘩嘩響,他解開長衫前襟扣子,碘伏沾在鞭痕上,灼燒般的刺痛持續了將近十分鍾,他抖著手處理完傷口,找出信紙,埋頭給住在荔枝角的那人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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