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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醫院走廊靜悄悄的,趙以思買完藥,一回頭和匆匆跑進醫院的青年撞了個滿懷,那人踉蹌著後退,趙以思手裡的袋子掉到地上,藥瓶咕嚕嚕滾到青年的腳邊,兩人同時抬頭,驚愕地對視。
沈懷戒一手捂著額頭的紗布,一手擦掉臉上的血,想開口,卻被趙以思搶了先,“你這腦門怎麽搞的?沈鶯又打你了?!”
作者有話說:
晚安,明天見~
第10章 青蔥歲月
“我沒事,不用你管。”沈懷戒冷冰冰地開口,仿佛根本不認識沈鶯這個人。
趙以思抓住他袖子,“你姐姐如今身在何處?她曉得你認五媽媽做乾姐姐麽?還有你那個爹,他幾時起死回生改姓鄧?”
沈懷戒緊抿著唇,轉身想走,趙以思擋在他面前,用力推了下他肩,“你說話啊,你嗓子不是好了嗎?”
沈懷戒的腦門本來就有傷,這麽一推,頭暈目眩,他腳下一個趔趄,後腦杓“咚”地撞到石柱上。遠處的大夫停下腳步,轉身看過來,忽地被一隻手拉走。那人手上布滿猙獰的燙傷疤,用粵語道:“唐寧大夫,令尊可是下月八號登船回愛丁堡?”
藍眼睛的英國人驚愕地看向他,同樣用粵語回道:“你怎知我家中動向?”
“你若不想讓令尊死在船上,請幫我一個忙。”
“……”
廊柱後的紅掌葉輕輕晃動,沈懷戒撐著花瓶站穩身子,趙以思緊張地看著他,想上前,卻被他一隻手攔在台階前,“先生,請自重。”
嗯?先生?他什麽時候成了他的先生?趙以思張了張唇,不知道說什麽,腦海裡不斷重播他的那句“自重”,胸口泛起陣陣酸意,小啞巴對所有人笑臉相迎,唯獨對自己避如蛇蠍,憑什麽?為什麽?
身後走來一個打著石膏不忘吃蛋撻的小男孩,濃濃的奶香味衝散山西老陳醋般的酸勁兒,趙以思轉念一想,倘若小啞巴真想躲著自己,他為何接連出現在尖沙咀,旺角,蓮香樓,還有自己家中?
一連救了他兩次,接著說“我們不熟”?趙以思挑起眉,指著自己的胸口道:“沈懷戒,我挨到你哪塊了,你讓我自重?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在躲我。我就想問問這些年你去哪了……”
沈懷戒頭微微偏向右側,對他的話置之不理,遠處人影晃動,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攥住醫生的手,咧嘴笑時露出一顆大金牙,他瞳孔驟然縮緊,推開趙以思,逆著人群跑向出口。
推著麻醉車的護士被他撞了一個趔趄,趙以思跟在他身後匆匆道歉,跑出醫院,柯士甸道人來車往,趙以思幾次都沒能繞開挑著扁擔的大爺,心裡一急,隔著人群喊:“民國二十……六年,我…去武漢前一晚……到七家灣找你,你不在,我寫了一封…信,托清真食店的老板娘轉交給你,信上說……”
沈懷戒腳步一頓,回頭的刹那,一輛黃包車擋住他的視線,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賣報的小童用力揮著報紙,“號外,號外……”叫賣聲蓋住信中內容。
是天意嗎?老天爺故意讓他聽不見,看不見那封當年差點要了他命的訣別信。
金牙男穿過馬路,眼瞅著離路口越來越近,沈懷戒轉身看向還剩三秒的紅燈,大腦忽然被一根有毒的藤蔓緊緊纏住,說不上來的刺痛浸入血液,身體本能地催促著他快跑。
快跑,跑過那年杏花樓的火場,跑過巫家壩野草叢生的土坡,跑過天保口岸一望無際的死人堆……
四年太長了,很多事,很多人都變了。趙以思怔忡地站在原地,一顆心交織著酸澀與不甘。肩膀猝然被人撞了一下,偏過頭,頭髮花白的男人戴上圓禮帽,略帶歉意地微微頷首。
這麽一看,這人面相倒一點不顯老,他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故意露出繡著鴛鴦戲水的帕子。趙以思費力地眨眨眼,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忽然聽不見人力車穿過巷道的聲音。
男人疊起手帕,布滿燙傷的手輕輕撫過刺繡,荷花叢中,兩隻鴛鴦眼睛空落落,眼眶邊緣有一圈燒焦過的痕跡。
仿佛在哪見過。
趙以思倏地打了個激靈,腦海裡閃過菩薩空洞的眼睛,西廂房門口的繡花鞋,以及沈鶯哭花的臉,她的眼線膏子和大紅色胭脂糊在一塊,漸漸與菩薩燒焦的眼睛重疊……
沈鶯去哪了?逃難的這些年她有沒有找過沈懷戒的麻煩?同台唱戲的五媽媽是不是幫過沈懷戒?趙以思緊緊咬著下唇,如今該找誰打聽那年杏花樓發生的事?
路口的綠燈亮了,金牙男抬起禮帽,回頭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似有若無的笑。
趙以思久久沒有回過神,他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對小啞巴的關心早已越過了友情的那道坎,具體是什麽,他也說不清。腦子裡只剩一串地址,泛黃的信封燒了一個角,不知住在荔枝角的那人是否還活著。
片晌,趙以思心裡有了主意,向前走了兩步,忽地低頭,給母親的藥呢?沒轍,他原路返回,醫院走廊空空蕩蕩,隻好找醫生重新開了一瓶氯米帕明。
藍眼睛的英國醫生埋頭寫用藥劑量,視線時不時瞄向他,趙以思誤以為他在看門口的西洋鍾,稍稍偏過頭,盯著院子裡的四季竹發怔。
醫生把藥瓶遞給他,趙以思低聲道謝,他沒回話,用薄薄的上嘴唇抿一口加了牛奶的紅茶。嘖,英國佬杯裡的紅茶怎麽跟杏花樓裡那個抽大煙的老頭喝的藥湯有點像?
趙以思揉了揉後頸,或許時間過去太久,他記岔了。
走出診室,戴著白色袖套的護士正在擦導醫台前的十字架,趙以思盯著看了會兒,心被一根線牽著,轉過身,迷路的灰鴿子咕咕叫了兩聲,飛到導醫台前。一片羽毛落到十字架上,趙以思眼梢微抬,不由得想起沈懷戒站在校門口,衝著他揮手的那一天。
第一次見面,他身後有個十字架。最後一次見面,他送自己上學,離開時,背影被天台十字架的陰影覆蓋,趙以思沒來由地眼皮一跳,總覺得快變天了,跑到校門口喊他的名字,“沈懷戒,記得放學帶傘來接我!”
小啞巴背對著他揮了揮手。腳邊落下一片梧桐葉,趙以思抬頭,樹影斑駁,遮住頭頂的那片天。這是關於南京的最後記憶。後來對上那雙冷漠的眼睛,討厭嗎?討厭不起來。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沈懷戒成了他回憶裡的一個紐帶,他的存在、他的出現,證明住在七家灣的那段日子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一場夢。
他曾經短暫地幸福過。
回到家才聽說父親去深水埗進貨,今晚不回家,趙以思找出藥碾,搗碎氯米帕明。他往母親的茶杯裡摻了些藥粉,起初兩天母親的精神狀態明顯轉好,雖然還會夢遊,但不常去廚房翻刀,偶爾還會走進院裡同紫荊樹說說話。
可惜好日子沒過兩天,中秋節前一晚,母親突然摔碎茶杯,在園丁的攙扶下急匆匆地走進父親的書房。
窗外陰雲密布,趙以思盤腿坐在桌前修雨傘,他隨手從小人肚子上拔下一根針,穿上線,對著破洞開始縫。
若是把小人身上的銀針全部取下來,足夠養活街頭十幾家裁縫店,他扯了下嘴角,輕聲笑了,趕明兒全擺到街上賣,能賺多少錢就買多少豆沙酥。
“轟隆”,窗外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至,門外響起劉管家的聲音:“少爺,老爺請你去大堂,有要事要談。”
第11章 黃粱一夢
劉管家的聲音比往常低沉,似乎壓著某種緊繃的情緒。趙以思留了個心眼,收起桌上的針線,推開門,左右看看沒人,問道:“劉叔,你可知我爹找我有何事?”
劉管家不答,後退半步,“少爺,請吧。”
下樓時才發現家中的蠟燭全亮了,大白天點什麽蠟燭?趙以思皺了眉,行至玄關,瞳孔一縮。父親坐在客廳,手裡仔細擦著一根竹鞭。
這得多想揍他啊,連竹鞭都找削得尖尖的。趙以思握了下拳,指尖冰涼,早知道多穿幾件衣裳下樓,他後退半步,藏在暗處的家丁按住他肩,強硬地架著他下樓。
趙以思咬緊牙關,最近家中風平浪靜,難不成父親在外頭吃了癟,打算揍他一頓出氣?
正這麽想著,母親放下喝藥的碗,園丁攙著她走上前,坐到父親身邊,趙以思低聲問道:“姆媽,你怎麽下樓了?”
母親咳了一口血,園丁仿佛早有預料,雙手捧著瓷碗接住。父親掃了眼碗裡的黑血,抬手示意劉管家先去大哥靈牌前點三炷香,沉著臉看向趙以思,“當年范華大師說得對,你命裡帶七殺,必定將我們家攪得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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