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_半黃梅子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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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媽媽趁機打圓場,她說了什麽趙以思沒顧得上聽,偏頭看向門口,沈懷戒負手而立,鴉青色長衫在風中掀起一個角,劉管家這才想起來關門,“沈先生,請進屋。”

  沈懷戒跨過門檻,余光不經意地掃向他這邊,趙以思嘴角牽起三分笑,不知為何而笑,只是忽然想到在南京上學的那些年,基督教堂門口掛著的橫幅。

  神愛世人。

  感謝上帝。他默默在心裡畫了個十字。最近腳傷未愈,除了外出幫母親求藥,余下時間在家溫書,小說和聖經看了又看,沒想到書裡的上帝真幫他牽起一條重逢的紅線。

  趙以思默默擦了下左手,蹭不掉洇到指甲縫裡的橘子味,他硬著頭皮伸出手,“沈先生,近來可好?”

  沈懷戒置若罔聞,衝著父親微笑點頭,隨姐姐走到飯桌前坐下。沒一會,他舉起酒杯,“姐夫,路上多有耽擱,望您海涵。”

  小啞巴的場面話何時說得這般順溜?趙以思坐回自己的座位,先前聽不得四媽媽顛倒黑白般的訴苦,他下桌吃了一顆蟠桃,被父親狠瞪一眼,很快他的餐盤便被下人收走了。

  這會兒王媽端著盤子站在他身後,不知該放下還是撤走,父親微微頷首,桌前總算多出一副碗筷。

  四媽媽假惺惺地拭去眼角一滴淚,趙以思扯了下嘴角,舀起一杓青菜豆腐湯,狠狠碾碎老豆腐。

  桌對面的沈懷戒替自己斟滿白酒,起身敬四媽媽,“太太,晚輩下周與您一道負責從廣東運來的白玉瓶,到時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還請您多多指教。”

  四媽媽意外地挑眉,與他碰杯,“你幾時進的思蘭軒?我怎的沒聽老鄧提起過你?”

  “上周禮拜三,陳伯告了長假,於是父親便派我去店裡接替他的活。”

  趙以思手一抖,豆腐渣快被碾成豆腐汁。沈懷戒神色自若,聽父親提起店裡的新貨:“老鄧最近收的那批字畫成色不錯,不過聽說它們的來路十分坎坷。”

  沈懷戒輕輕摩挲貼在杯上的“喜”字,微笑道:“算不上坎坷,頂多見過血罷了。”

  父親揚起下巴,示意他說下去。他掃了眼靠窗的桌角,三媽媽撚起帕子假模假式地擦嘴角。

  “我同父親剛到昆明那陣子,思蘭軒的存貨不多,父親常與榕公館來往,那時公館當家的還是榕老板,他撤退那年從南京帶走了三十箱明代字畫,沒一箱泡過水。”

  三媽媽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頰逐漸泛起紅暈,蓋住淡淡的愁容。

  沈懷戒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繼續道:“據說漢口淪陷前,榕老板命令下人挑著扁擔走山路,將字畫一路扛到昆明,中途死了不少人,書法名帖倒是一幅沒少。”

  四媽媽雙手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趙以思冷眼瞧她,默念作逼倒怪死得快,您老裝什麽菩薩心腸?全家就數你心最狠。

  父親皺眉問道:“這位榕老板究竟是何人?他這般糟踐下人,也不怕他們轉世報復他?”

  “您大概認識他,從前南京城最大的茶莊便是他家開的,榕記,榕老板。”

  “高榕昌?”

  “正是此人。”

  “他居然還活著啊。”父親意味深長地看向三媽媽,四媽媽也跟著看過去,三個人各有所思,飯桌上一時沒人開口,沈懷戒與五媽媽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抿了一口酒。

  趙以思始終遊離在話題之外,聽小啞巴句句不離“父親”,他盯著碗裡的豆腐汁,咬緊牙關。這小子哪來的父親?當年他白紙黑字地告訴自己,父母死在鎮江縣的水災中。這才幾年不見,他先認了個姐姐,又認了個來歷不明的爹?他親姐姐沈鶯呢?也不管管自家弟弟在這亂世中瞎尋哪門子的親戚。

  趙以思撂下調羹,胸口發堵,尤其和桌對面那人對視,沈懷戒垂下眼眸,左手抓著筷子,利落地夾起一片桂花糖藕。趙以思的思緒回到民國二十五年,那年母親尚未染上肺病,那年他們在七家灣有座小平房,房裡有個蜂窩煤,秋天圍著煤爐罩子上畫糖人,冬天在上面烤紅薯,烤著烤著外面的雪化了,他們突然走散了。最後一次圍著爐子吃飯,沈懷戒用右手夾起一片桂花糖藕,磕磕絆絆的,趙以思拿碗在下面接著,最終藕片還是掉到地上,兩個人忙活半天,第一口居然喂給土地公公。

  趙小少爺一臉不爽,他讓沈懷戒換回左手,小啞巴非要逞強,一連試了好幾遍,小少爺餓得腸子都快打結了,端著盤子,輕輕松松叼起一片糖藕,道:“我用嘴都比你抓筷子利索。”

  小啞巴不服氣,用筷子夾住他嘴邊的藕片,趙以思嘎嘣一下咬斷,他剛好接住剩下的半截藕片,立刻塞嘴裡。

  兩人莫名其妙分享一片藕,是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趙以思輕歎一口氣,眼前這人和夢裡的不一樣,和記憶裡的也不一樣,可他的一言一行卻與過去毫無分差。

  無法適從的陌生感打亂呼吸節奏,趙以思盯著窗戶上的“喜”字,吸氣,呼氣,吸氣……總算熬到婚宴散去,沈懷戒坐到沙發上,小口抿著解酒茶,趙以思趁四下沒人,忍不住瞄準他的後腦杓丟了個橘子,起初小啞巴沒搭理,直到一筐橘子快扔完了,他回頭道:“你拿橘子丟我做甚?”

  趙以思抱著竹筐坐到他對面,“我還不知道你有這麽多親戚呢?一會兒一個姐姐,一會兒一個父親,那你什麽時候認回我這個乾哥哥?”

  沈懷戒撿著地上的橘子,沒有抬頭,“我們不熟。”

  “不熟?呵……”兜頭一盆、兩盆,不,無數盆冷水澆下來,趙以思後槽牙咬得咯吱咯吱響,暗道:小啞巴你認劉敏賢當姐,認姓鄧的那個老杆子當爹,到我這來卻來了個“不熟”,枉我對你念念不忘這麽多年,虧我在重慶還托人打探你的去向!

  沈懷戒抬起頭,一臉漠然地同他對視,趙以思一腳踢飛腳邊的橘子,頭一次衝他拉下臉來,“沈懷戒,我當年,我當年真是犯賤給你寫信。”

  沈懷戒握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在手背上,燙出一個不太明顯的紅印。五媽媽從飯廳走過來,按住他肩,眼神示意他們身後有人。他頭微微偏向一側,終是什麽也沒說。

  作者有話說:

  晚點再更一章

  第8章 光陰

  悶,沒完沒了的悶。

  遮雨棚傳來劈裡啪啦砸豆子的聲響,憋了兩天的雨總算下了,洋紫荊的葉子在風中搖曳,看久了總想掐幾粒米粘住松松散散的葉片。

  腳背上的傷口又崩開了,趙以思握緊沙發扶手,試了幾次沒能站起來,鑽心地疼。

  沈懷戒一臉木然地看著他掙扎,身後響起腳步聲,他與五媽媽同時轉身,握手,與父親打完招呼,他找了個清點貨倉的理由,先行離開了。

  臨近玄關,父親說要送送他,五媽媽挽著父親的手,一道出門。大門一開一合,帶起一陣風,許久不出聲的三媽媽坐在陽台喝梅子酒。窗沿的雨緩緩滑落,她眉間染上淡淡的憂愁。王媽在廚房張羅著家丁們收拾碗筷,她一個人喝悶酒,喝了多少自己也沒個數。趙以思警惕地看著她,生怕她今天喝多了,又跑去母親的臥房裡搞破壞。上次她推翻一個花瓶,父親沒罵她,轉頭罵自己偷懶沒做個架子護住花瓶,聽著挺好笑,趙以思牽起嘴角,轉瞬被父親扇了一巴掌,他無奈,乖乖罰跪家中祠堂。

  今天沒吃飽,胃疼到想吐,趙以思抓起桌前的杯子,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先抿了一口熱茶,彎腰倒吸氣。忍了片刻,他撥開橘子皮,聞著酸溜溜的味兒,再次看向陽台。三媽媽晃著酒杯,逗著窗外的鴿子。

  趙以思記得有次半夜餓了,去廚房找燒賣吃,隔老遠就看到她抱著酒瓶找王媽訴苦。具體說了什麽,他記不大清了,只聽她提到家鄉,哭濕了兩張帕子。

  那晚父親不在家,母親想大哥想得緊,在院裡燒了一摞紙錢。趙以思吃完燒賣,正要上樓,母親忽然出現在樓梯口,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命他到大哥靈堂前跪著。

  罰跪已是家常便飯,但母親那時被四媽媽灌了不少酒,靈堂的蠟燭被風吹滅,趙以思摸黑找到火柴,母親突然神經質地揪住他的衣領,一遍遍重複:“死的怎麽不是你?你憑什麽奪你大哥的命?憑什麽啊!”

  後來她哭累了,趙以思喚來下人扶她回屋休息,他獨自走到臥房門口,卻發現門被反鎖,母親真恨他啊,趙以思扯了下嘴角,重返廚房,坐在灶邊聽三媽媽抽抽啼啼的訴說往事。

  三媽媽老家那一帶專門釀梅子酒,家門口有一片梅子林,四月下過一場雨,她跟大哥站在山頭往下望,雲霧繚繞,根本找不到自家的宅子。民國十七年,她跟大哥到了南京,認識了榕記大老板,榕老板為了自家茶莊生意,將她送給父親做小。

  一晃這麽多年,山坡上的霧氣越聚越多,連記憶裡的梅子林都快看不清了……三媽媽哭到了後半夜,趙以思昏昏欲睡,只聽她驀地砸碎酒瓶,指著草垛罵罵咧咧:“我大哥當年被高榕昌逼死,他們榕府裹了一層草席就把人丟到亂葬崗,那個老不死的竟敢說我大哥罪有應得,我呸,他怎麽不說他兒子走路上被磚頭砸死算是老天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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