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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應生嘴角微聳,想推開趙以思,又礙著領班在附近,不好對客人動手。窗台的玫瑰花落了一片葉,另一個侍應生走過來,趙以思聽不清他說了什麽,目光始終落在眼前人身上。
兩相對望,四下無言。趙以思微張著唇,臉色從茫然轉向震驚,萬萬沒想到,闊別四年,小啞巴居然不認識他了。
第6章 天意
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懷戒朝著侍應生打了個眼色,轉身走進後廚。這兩人似乎很熟,不用過多解釋,侍應生攔在趙以思面前,“先生,窗邊有個空座兒,要不替您安排在那兒?”
是內地口音,帶一點北方的腔調。趙以思皺了下眉,站著沒動。眼眉前兒有個落地山水屏風,沈懷戒方才走的是哪條路?
他閉眼回想,腦海只剩小啞巴轉身時的背影。他長高了不少,肩膀比記憶裡的寬,臂彎內側有道疤,沒來得及看清是刀傷還是燙傷,小啞巴將菜單遞給侍應生,轉身……轉身,然後呢?記憶斷在這一刻,趙以思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忘事兒的老毛病又犯了。
侍應生瞄了眼領班的方向,領班閉眼點點頭,他放下菜單,試圖扶住趙以思,“先生,先生您沒事兒吧?”
“離我遠點。”趙以思甩開他的手,一手撐著屏風,緩了片刻,坐回老位置。侍應生替他倒了杯茶,遞上菜單,“先生,您想吃點什麽?要不給您介紹一下咱這兒招牌?”
“不必。”趙以思隨手指了兩個菜,看向玻璃窗的倒影。後廚那兒的屏風不知何時被撤去,有道白色的簾子擋住紅木大門,小啞巴在裡面嗎?他幾時治好的嗓子,誰替他治的嗓子?如今又為何不與自己相認?
周圍鬧哄哄的,碰杯聲,交談聲,大笑聲,每一種聲音都在耳邊無限放大,母親替他求的“神仙散”在體內發揮作用,趙以思按住小腹,捱過一陣鑽心的疼,他趴到桌上,拭去額角的冷汗,桌前的玫瑰花掉了一片葉,總覺得身後有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是你嗎?沈懷戒,你在看我嗎?他艱難地轉過身,侍應生端著紅米腸走過來,“先生,您想蘸點甜醬油還是花生醬?”
“拿走。”
侍應生歪著腦袋,翻開菜單,趙以思抬頭看他一眼,“我說醬。”
“害,瞧您這話說的。”
趙以思深吸了一口氣,侍應生識趣地閉嘴,待他走遠,他夾起一塊紅米腸,看向後廚。
今晚沒等到沈懷戒。另一頭的侍應生推開包廂的門,父親攜劉女士一同走出包廂。
劉敏賢今日換了套藕荷色立領旗袍,一字盤扣刻意改成蝴蝶扣,與母親年輕時愛穿的款式十分相似。
侍應生替他們收起未喝完的紅米酒,劉敏賢遞給他一遝小費,眼波流轉,她兩頰緋紅,一顰一笑中帶上三分醉意。
趙以思遠遠看著,總覺得她的五官和當年的沈鶯有七八分相似,是像沈鶯還是沈懷戒?他瞳孔一縮,捏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
父親不經意地瞄向窗邊,趙以思迅速別過臉,往下壓了壓帽簷。
美女在側,怎會將注意力轉移到親兒子身上,父親與同行的友人告別,同劉女士一道出了蓮香樓。
一周後,家中撤去替大哥設的靈堂,白蠟燭變紅蠟燭,父親即將迎娶五姨太。母親屋中熱鬧起來,三媽媽哭完,四媽媽又進去鬧,下人們不敢攔,趙以思白天在深水灣那一帶替母親求來治眼疾的偏方,晚上回家,瞅見母親的臥房一團糟,氣得從廚房抄起一把剪蝦線的剪刀,剪斷掛在床前的符紙。
四媽媽一口氣喝完半瓶花雕酒,小跑上樓和他拚命,母親躺在床榻前拚命咳嗽,三媽媽站在樓梯口假惺惺地抹眼淚,趙以思頭都快疼炸了,舉起剪刀,抵在四媽媽頸間,“你想發瘋找我爹去,在這欺負我娘做甚?”
刀片尚未傷及皮肉,只聽四媽媽慘叫一聲,咬住他手腕。刀尖筆直地墜落,戳進腳背,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地磚。
四媽媽一見到血,眼淚奪眶而出,捂著胸口說“菩薩保佑”,趙以思不願多理睬她,一瘸一拐走到床頭,扶母親起來喝藥。
劉管家帶領下人們進來收拾殘局。趙以思一手拄著拐回自己屋裡,後背冒出陣陣冷汗,他貼著牆慢慢坐到地上,路燈斜斜照亮窗台一隅,臨近半夜父親還沒有回家,他胸口湧上一股怨氣,用力捶打腳背上的紗布,疼,這個家沒一個正常人,再待下去他也快瘋了。
天快蒙蒙亮,趙以思收拾乾淨滲血的紗布,起身想去廚房找點吃的,下到一樓,王媽趴在灶台邊小憩,他掀開菜罩,豬肚面湯上飄著一層油花,面條坨成一塊餅,抱著啃都嫌硌牙。
趙以思偏頭看了看冷冰冰的爐灶,不忍心吵醒王媽,收起拐,一手撐著牆走回屋。
餓著肚子睡不著,他眼巴巴地望著床帳,四媽媽不知何時溜進來,在帳簾裡塞了個扎針的小人。
他疲憊地下床,從花盆裡撈出一把十字架,找了個沒生鏽的掛小人脖子上。微風輕拂,趙以思借著月光看清小人,寫著他名字的紅布條背面繡著一隻蝴蝶,和劉敏賢那天穿的旗袍一個款式。
他輕聲歎了一口氣,隨手把小人塞回床帳裡。這玩意他扔一個四媽媽做一個,索性就這麽擺著,等哪天床帳壓塌了,看她還往哪塞。
臨近月底,父親一直沒回家,趙以思在北角碼頭附近找到一家馬來西亞人開的中藥鋪,聽英語和粵語混著講的老醫生說芝靈草能治母親的肺病,他買了一包回家喂母親喝下,久不見好轉,今早找西醫來看過,人家擺擺手說治不了,收齊問診費,拎著藥箱走了。
胸口仿佛壓了一座山,沉甸甸的。趙以思放空大腦,坐在窗邊看書,沒多久,樓下傳來叮鈴哐啷的聲響,四媽媽又開始喝酒,玻璃酒杯碎了一地,她抱著酒瓶,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癡癡地說著經文。
趙以思合上《簡·愛》,指尖輕拂燙金書名,想不通劉女士為何會看上父親。她是位新時代女性,盡管不能像書裡寫的那樣追求自由式戀愛,但至少找個門當戶對的男人嫁了,怎麽上趕著做人家的姨太太?
窗簾被風吹起,陽光照在臉上,趙以思抬手擋了擋,回頭看,一整排書架的外文書,沒一本能給出答案。
七月十五,中元節剛過,父親回到家,找四媽媽算了個宜嫁娶的日子,娶劉敏賢進門。
大紅燈籠掛在門楣前,三媽媽親手剪的喜字貼在窗前,太陽一照,能看到紅紙上不明顯的眼淚。
茶幾上的蟠桃很酸,舌頭髮澀,趙以思喝了口普洱茶,抱著桃子繼續啃,啃到只剩一個核,他抬頭看向飯桌,劉女士,不,當下該改口叫五媽媽,她端著酒杯走到母親面前,“大太太,這杯我敬您。”
下人們匆匆替母親倒了一杯酒,白酒辣嗓子,母親今早咳了一臉盆的血,趙以思過意不去,端著茶壺上前,想往她酒裡摻點茶,卻被父親抬眼瞪了回去。
無奈,趙以思坐回沙發上剝橘子,茶幾上小說不知道翻到哪一頁,從頭再看,竟連不上劇情。飯桌上,劉敏賢不經意地提起她弟弟,趙以思心臟猛地一沉,豎起耳朵聽她巧妙地轉變話題,逗得父親咧開嘴角,此消彼長的笑聲中,父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浮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妥協。
趙以思越發覺得不對勁,父親的視線投過來,他匆忙低頭,連翻了好幾頁書,根本看不清密密麻麻的字母。
這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他折起一頁書角,陷入沉思。五媽媽的弟弟莫不是沈懷戒?正懷疑著,頭頂的吊燈閃了一下,地上投來一道長長的影子,命中注定似的,趙以思緩緩抬頭,劉敏賢快步走到門口,“我來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我的弟弟。”她停頓一下,看向父親。趙以思嘴唇輕啟,和她同時念出小啞巴的名字,“沈懷戒。”
第7章 彌彰
“你們認識?”五媽媽意外地看向客廳,趙以思騰地一下站起來,迎上父親的探究目光,母親倏然擋在他面前,用力眨著半瞎的眼睛。趙以思遲疑一瞬,走到門前,“不熟,只是民國二十五年陪舅舅去夫子廟聽戲,在戲台上匆匆見過一面。”
父親打量沈懷戒一番,回頭問道:“什麽戲能讓你記住他這麽個角兒?”
母親擱下酒杯,趙以思垂下眼眸,“《貴妃醉酒》,舅舅生前最愛的一出戲。”
自大哥去世後,一旦在母親面前提起南京,她便無法控制地掩袖痛哭。父親不耐煩地擺擺手,下人攙著她的胳膊離開。西醫來看過,說這是病,給她開了些氟西汀,她全拿去喂窗台的鴿子。
“人都走多少年了,還提他做甚?”三媽媽斜睨趙以思一眼,他沒搭理,攥了一手的橘子皮,這會兒快榨出橘子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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