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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發現自己回返天庭的道路被徹底堵死,司階抱著他破舊把,急得在河岸邊團團轉。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焦躁漸漸被平靜取代,他索性攤平河岸上,目光呆滯地望著一邊一直靜坐不動的身影。
那身影一身素淨道袍,仙風道骨,一身冷冽氣息,正是修無情道者特有的氣質。
到底是獨自寂寞了太久,司階終究沒能忍住,側過頭,試探開口:“這位……道友,敢問如何稱呼?”
“上一世,名叫沈無度,出自太一仙宗。修無情道。”
“太一仙宗……” 司階重複著這幾個字,表情忽然凝固,變得極其古怪。
說來也奇,這一刹那,地府劫雷轟然降下,無射朝著往地獄迅速墜去。
與此同時,司階靈台深處,壁壘轟然破碎。
無數前塵過往奔湧而出,一世又一世的記憶翻湧,最清楚的就是“太一仙宗”四字。
他曾是太一仙宗的弟子,也曾愛上過太一仙宗的弟子。
那一世,太一仙宗慘遭滅門,他痛失師長同門,有冤難訴。他一路往北,懷著希望,一步步攀爬天梯,灼痛中,幾乎魂飛魄散。
一個名叫步明刃的武神,將他從深淵邊緣拉起,帶到了清輝籠罩的文神殿。
司刑帝君無射,最終秉公處理,洗刷了他的冤屈。
而他因此大功,得以位列仙班,被授予神職,安排在司刑神殿之下,負責看守、維護那座他曾為之付出慘痛代價的、新的天梯。
最初,他懷著一腔赤誠,希望能為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下界修士,開辟一條通往光明的通天之路,讓他們也能獲得清白與公正。
可後來呢?
看過太多無事生非的構陷,見過太多為了一己私利而編造的謊言與誣告……
最初的熱情與信念,在一次次的失望與疲憊中被消磨。
他選擇了逃避,一次次清洗掉那些無力而煩躁的記憶,將黑與白混作一團,麻木地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一切發生,不再插手,不再過問。
他忘記了,自己也曾是那個在絕境中渴望一隻援手的人。
司階猛地捂住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呆坐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第72章 莫言前路多荊棘
沈無度一直對這仙官愛答不理,見這聒噪的家夥突然安靜下來,且狀態明顯不對,終於看了過來。
“你……”
他正想說什麽,卻見一道極其微弱的靈光,晃晃悠悠地飄近,最終,懸停在了他的面前——玉含章!
玉含章很清楚怎麽回事。
只要沒有歸湮,只要意識尚存,天道就會一次次修改命運,因果牽引,機緣巧合。他會被動、主動地來到需要接引的人的面前。
那位可堪托付的司刑帝君轉世,既非夷則,也非太簇,而是——沈無度。
若無步明刃強行介入,原本的命軌應是如此:沈無度將在幽冥川載舟,渡玉含章與太簇過河,三人共攀九萬天梯。
這一程既為沈無度鑄就道心、登臨帝位之機;亦在淬煉太簇心性,助他重塑道心。待沈無度飛升、太簇悟道,玉含章指引之責便得圓滿。
然而,最終踏上此路的,是玉含章與步明刃。
萬丈天梯也未能磨礪沈無度與太簇的道心,更別說沈無度此刻為情所困。
玉含章的任務,未能達成。
“沈無度,我與雲何去冥府深處尋過林鍾的命簿,一無所獲。或許,他是某位下凡歷練、重塑道心的神君。倘若你重歸仙道,登臨帝位,未必沒有尋到他的機緣。但若你執意在此苦等……” 玉含章頓了頓,歎了一口氣,“那麽,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等。”
沈無度絲毫波動,聲音冷硬:“我等林鍾,與你何乾?”
“我需要接引你回歸司刑帝君之位。你若拒不歸位,我便無法完成神職,自然也無法回歸天界。所以,我只能留在此處,陪你耗著。”
當然,也是為了躲步明刃。
“我修無情道,看不破情字,如何能飛升?”
“無情道,非絕情道。當心如明鏡,萬象過而留影。你非困於情,而是困於己心——”玉含章瞥了一眼司階,“鏡中影,亂鏡中身。”
沈無度不說話了。
司階猛地用手捂住臉,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狼狽地背過身去,壓抑不住的嗚咽聲終究是漏了出來,肩膀微微聳動。
玉含章轉向他,溫和:“司階仙官,好久不見。為何落淚?”
司階慌忙擦了幾下眼睛,不敢回頭,含糊道:“沒、沒什麽……只是……只是忽然覺得道心有些不穩。文尊,請問……請問我該如何才能返回天庭?或許,我需要去輪回殿領一本命簿,重新歷練一番,穩固道心。”
玉含章搖頭:“我亦不知。按天道常理,未被天道法則明確禁錮者,心念所至,便可歸返天庭。你既然無法離開,可是曾做了什麽違逆天道、於心有愧之事,故而受困於此?”
司階將頭埋得更低:“可能……是吧。晚輩的……道心……確實……不穩。”
玉含章並不著急。沈無度要等,他便陪著等。
司階捂著臉縮在一旁,十分沉默,仿佛在極力隱藏什麽。
玉含章沒再對沈無度講任何大道理,只是偶爾瞥司階一眼。
“我不確定步明刃多久會找來。但他若追到此地,沈無度,他不會與你講道理,只會直接打到你願意回歸神位為止。”
沈無度聲音平靜:“我心已定,甘願為我所愛,永絕輪回,滯留於此。”
玉含章的目光輕飄飄,落回瑟瑟發抖的司階身上,唇角微彎:“他會想到辦法,讓你改變主意的。”
司階聞言,身子顫抖得更加厲害。
沈無度也察覺到司階的異常,尤其是劇烈顫抖的背影,令他莫名熟悉。
司階背影微微起伏的輪廓,竟與記憶深處某個畫面緩緩重疊——也是這般顫抖的脊背,在無數個深夜裡,在他眼前抑製不住地戰栗,如秋葉,如弦驚。
是一道無解的謎題,橫亙於他的道心之前,讓他至今都無法真正參透大道。
——沈無度,你一邊說修無情道,一邊對我欲火焚身。這算不算……道心不純啊?
——承認吧,你根本舍不得我。你沒有辦法不愛我。
——連自己想要什麽都搞不清,還修什麽道?不如先修修怎麽誠實地面對我吧,嗯?
神思恍惚之際,沈無度聽見玉含章的聲音:“天道至公,總會留給迷途者回頭之路,只看……那人是否願意伸手。”
沈無度嗤笑:“無聊。”
“嗯,我也覺得這樣等下去很無聊。”玉含章含笑,靜靜看著司階。
司階被玉含章盯得毛骨悚然。
司階吸了一口氣,垂下頭,慢慢開口:“或許……我……知道等的那個人在哪裡。”
沈無度周身冰冷的氣息驟然一凝:“什麽?”
司階依舊不敢抬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在司刑神殿看守密卷時……偶然看過記載。上古時期,天道初立,首位司刑帝君因常年執掌刑罰,有時竟會對受刑者生出惻隱之心,致使道心不穩。後來……他自願讓出帝君之位,散去畢生修為,投身輪回……最近的一世轉生的名字……便叫做林鍾。”
刹那間,沈無度周身的氣息變得極其恐怖。
玉含章敏銳地察覺到這變化,立刻對兩人快速說道:“如果步明刃尋來,便說從未見過我。”
他看向沈無度,語速加快:“如果你還想見到林鍾。”
玉含章目光轉向幾乎要縮進地裡的司階,密音入耳:“如果你不想,我立刻揭穿你的身份。”
密音未落,九重天隱隱雷鳴,道道天光宛如利劍,穿透灰暗的天幕,搖曳而下。
天地之間,忽明忽暗。
驟亮的雷光中,步明刃破開混沌,直衝而來,宛如一柄長刀。
玉含章最後看了步明刃一眼,身影漸漸變得模糊,邊緣化作細微的光塵,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原地。
——這次,真的是要好久不見了。
玉含章合上了眼睛,任由意識陷入了無邊際的黑暗。
離開輪回殿,步明刃直往無回崖而去——那個一次次被天道以各種巧合送到玉含章面前的人,不止是太簇,還有沈無度!
一個本該死去投胎的人,為何會滯留幽冥川掌渡?
一切的一切,豁然開朗。
步明刃心頭火起,一刀悍然劈下,他的身影隨之疾墜而下。
然而,就在步明刃衝破界限,即將落入無回崖刹那——“轟隆!!!”
九重天上,煌煌天雷滾滾而降,並非誅罰,而是帶著洗滌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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