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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含章的容貌並無太大改變,眉宇間卻沉澱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整個人仿佛一尊正在被精心雕琢的古玉,光華內斂。
氤氳的仙靈氣與雷光中,玉含章的眉眼顯得有些模糊,仙人玉體,淬火重鍛。
步明刃看不真切玉含章的神情。
步明刃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嗬嗬聲,用盡最後力氣,艱難地、執拗地向前挪動了一步。
他想離那片清輝更近一些。
他想看清玉含章的臉。
他想聽聽,玉含章想對他說什麽,哪怕能聽清一個字,或者……只是看他一眼,給他一個眼神,什麽都好。
這一瞬間的可望不可即,這種強烈的渴望,仿佛一把鑰匙,打開了某些塵封的、無力的記憶。
那時候,他還是一片懸掛在破敗屋簷下,冰冷、沉默、鏽跡斑斑的鐵。一塊被遺忘的鐵,存在的意義就是緩慢地、被動地走向腐朽。
身體在時光中一點點剝落,那種從內而外的衰敗感,是他活著的證明。
直到供桌上,玉燈無火自燃。
那簇火苗,那麽微弱,那麽渺小,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下一刻就會熄滅。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顏色,溫暖、明亮、跳躍,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生命力。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不是通過鏽蝕,而是小火苗帶來的光與熱的觸感。
最初的渴望,簡單而功利——它能燒掉我身上的鏽嗎?
他幻想著火舌舔舐過自己的身體,讓他顯露出內裡存在的、堅硬的金屬光澤。這成了他最初的執念——保護它,讓它淨化自己。
可是,那點火苗被困在這方寸之地。風雨來時,小火苗奮力抵抗,身形扭曲,瑟瑟發抖,光芒微弱,卻不肯熄滅。
看著它這般模樣,他很想靠近它,更近地為它遮風擋雨;又或者——如果能靠近它……擁抱它的光和熱,哪怕只是片刻……
發熱、發燙,最終熔化,失去形狀,化為滾燙的的鐵水,走向徹底的毀滅,換那一瞬熾熱的擁抱,也值得了。
一百年。
小鐵片看著小火苗明明滅滅,時而旺盛,時而微弱。
小鐵片甚至生出過更陰暗的念頭:“如果……如果我能把你據為己有,把你藏起來,讓你的光和熱隻為我一人所有,那該多好?”
——可是,為什麽那麽遠?不管怎麽努力,都只能遠遠地望著、守著,怎麽就是噴不到它呢?
步明刃眼神渙散,向著光的方向,伸出手,踉蹌一步。
紫霄神雷的光華緩緩收斂。那片清輝,冰冷,高貴,是黑暗夜色中唯一的光。那裡有他窮盡一生,跨越生死,才能靠近的、守護的光。
這一步,耗盡了步明刃僅存的所有力氣。
步明刃眼前驟然一黑,所有支撐的力量瞬間抽離,他再也無法保持意識,徹底癱軟下去。
一道微弱得幾乎透明、仿佛隨時消散的魂體,自他那具焦黑殘破、生機斷絕的身軀中,晃晃悠悠地飄蕩而出。
玉含章倏然睜開雙眼,眼底清輝流轉,天神威儀一閃而逝。
然而,目光觸及那縷殘魂的瞬間,所有新晉仙姿清冷盡數拋卻,玉含章幾乎是本能地、想也不想地疾衝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卻又無比迅疾,一把將步明刃存在這世間最後的證明,緊緊攥入了掌心。
九天之上,雷鳴漸息,神諭響徹天地:“玉含章度化蒼生,平息戰亂,功德圓滿。今,敕封為心燈文尊,即刻飛升!”
雲霧翻湧,霞光鋪就萬丈通途,縹緲仙樂似有還無。
一片祥雲悠然降下,雲何斜倚在雲頭,垂眸看著下方焦土與血跡,蹙了蹙眉,隨即,掛上公事公辦的的笑意,輕飄飄地落定。
“咳。”雲何清了清嗓子。
雲何剛站穩,目光就落在玉含章緊握的拳頭上,再瞥了眼玉含章周身那過分沉靜的仙氣,他的心裡咯噔一下——這位新晉文尊該不會下一刻就要給他表演個當場道心破碎,立地成魔吧?
那他這個接引仙官要倒大霉了。
年度考核鐵定不及格,說不定還要被罰去南天門站崗。
雲何暗自緊張,手心有些冒汗,但,他還是友好地玉含章伸出手,語氣盡量放得和緩。
“仙友,在下雲何,神號重雲,隨意稱呼便好。奉天命前來接引你升天,還請隨我前往南天門……”
卻聽玉含章聲音嘶啞:“我親手了結了人皇太簇的性命,為何誅神煞雷,劈的不是我?”
雲何腳下一滑,差點從祥雲邊緣栽下去。他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
“仙、仙友慎言啊!”雲何語氣慌亂,“這話可不能亂說!天道至公,明察秋毫。當時人皇太簇已是油盡燈枯,痛苦不堪,你震斷他心脈之舉,分明是慈悲解脫。此中區別,天道自是看得分明。”
他說著,忍不住又瞥了眼玉含章緊握的拳頭,心裡叫苦不迭——這個活真不好乾!
見玉含章始終沉默,隻盯著掌心那縷殘魂。
雲何心裡直打鼓。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把準備了一晚的台詞全盤托出——這接引新神的活兒真不是人乾的,得虧他資料背得熟。
“事情是這樣的,”雲何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語氣顯得專業,“人皇太簇命格非凡,身負帝星之運。按原定命數,他本該由你親自教導,成為一代明君。”
“繼而,平定人間禍亂,修得無上道心,最終功德圓滿,飛升天界,受封司刑帝君,執掌賞善罰惡,秩序乾坤。”
雲何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玉含章的神色,見對方沒有當場心魔發作、立地成魔的跡象,才放下心來。
“這本是天道所定的相輔相成之局——你教導太簇向善,太簇肅清寰宇。二位功德圓滿,一同位列仙班,共享尊榮。然而,如今天命傾覆。太簇隕落時,靈識蒙塵,認定了自己是因步明刃而死。帝星折翼的怨憤與不甘,已成最頑固的業障,纏繞太簇神魂,使太簇不得安息,更無法重歸神位。”
“此劫,必須化解。這也是你飛升後的第一樁神職——尋得太簇轉世,化解其怨,助其重塑道心,直至其重歸神位,補全天庭此一缺憾。”雲何頓了頓,小聲補充,“當然,也是了卻你與步明刃共同鑄下的因果。”
最後,雲何拋出那句最不想說的警告:“如果此事最終不成,天道法則反噬之下,你將受天雷懲處,神格崩毀,魂飛魄散,永絕三界。”
說完這一大段,雲何暗自松了口氣。
還好他早有準備——自從被硬塞了這個接引任務,他就把相關資料翻來覆去背得滾瓜爛熟。
雖然早就料到以玉含章和步明刃這糾纏不清的架勢,這活兒肯定不好乾。他三推四推,就差沒去天帝面前哭訴,到底還是沒推掉。
哎,雲何暗自歎息,成了神還是要打工,還不如在人間得個好命格,胡作非為、為非作歹,死後下油鍋……等等,他在想什麽!
雲何趕緊打住這危險的念頭,神色變幻莫測。
雲何仙體還在這兒杵著,魂已經飄到九霄雲外去了。
玉含章亦理清了其中的關竅——是他親手震斷了太簇的心脈,但太簇死前記恨的卻是步明刃。
所以,即便他想要一力承擔這弑殺人皇的業,天道也不認。
可這分明不公平!
“你剛剛說了,這是我們共同鑄下的因果。為何誅神煞雷,隻劈他一人?”
第58章 因果如此
怎麽又繞回來了?!
雲何內心哀歎,卻敏銳地察覺到玉含章此刻的狀態——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
雲何不好跟一個正沉浸在悲痛中的人計較,隻得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確認玉含章確實沒有道心破碎的跡象後,雲何才耐心解釋:“步明刃平定魔修之亂,於世間確有大功。但他手段酷烈,殺孽過重,更兼誤傷人皇。”
雲何斟酌著用詞:“那些死在他手中的魔修,臨死前的怨念與詛咒匯聚成了沉重的業力。再者,步明刃剿殺魔修的發心,並非全然出於護衛蒼生的公義,更多是源於私心執念。這一切,天道皆歷歷在目,故此降下責罰,以清算其罪業。”
“他的私心是守護我。他有罪,至少應該有我一半。”玉含章的聲音漸沉,“如果不是我一定度化那些魔修,他也不會……還有,那些魔修惡事做盡,難道不該死麽?”
雲何輕輕歎了口氣:“魔修自然該死。但對修道之人而言,死亡並非終點,化解怨恨才是。隻殺不度,終究落了下乘。這些道理,你很清楚。你也一直在如此度化勸導步明刃。”
“步明刃不聽你的度化,殺戮過重,當有此劫。那些隕落魔修的怨念不散,因果纏繞,都需一一了結。他需親入輪回,要麽度化魔修轉世重歸正道,要麽承受他們的報復,要麽獲得他們真心的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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