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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明刃臉上強裝的輕松褪去幾分,嘴角扯出個帶著戾氣的笑:“講道理?我當然想啊。可這世道——”
步明刃眼底掠過與年紀不符的涼薄:“光動嘴皮子,誰聽得進去?”
“拳頭不夠硬,道理就是個P。”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漬,聲音低了下來,“除非哪天他們都肯坐下來好好聽你說話。到那時,我肯定第一個收起拳頭,乖乖坐你跟前聽你講。”
玉含章靜靜凝視著他,燭光在玉含章的眼底搖曳,步明刃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晃了晃。
玉含章的聲音穿透淅瀝雨聲:“既然你認為道理無用,又為何始終護著我修這個道?”
他說的是,他修的道:天地有序,萬物有則。不以殺止殺,而以理平亂,以規則定乾坤。
此道成神,甚為艱難。
但那書生說,這是玉含章唯一的不滅長明之法。
步明刃一怔,視線凝在玉含章臉上——即便病容蒼白,眉目依舊如畫,清俊得讓他移不開眼。
步明刃的耳尖悄悄泛紅,卻挺直腰板,理直氣壯地拔高音量,仿佛這樣就能掩蓋方才的窘迫:“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啊!”
見玉含章微微蹙眉,他急忙湊近兩步,笑嘻嘻地補充:“你想想,要是哪天你真用用嘴皮子就把那些魔修都說退了,那我得多省力氣啊!”
步明刃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子,輕聲補充:“再說了,你講道理的樣子……特別好看。你一定會修成大道的!”
事實上,玉含章的修道之路並不順利。
夜深人靜,他總會對著燭火出神。他比誰都清楚,為何世人對他宣揚的道嗤之以鼻。
弱肉強食的世道,變強就能掠奪一切——既然如此,為何還要被德行束縛?既然背棄良心就能輕易獲得想要的一切,又何必堅守那點可笑的“義”?
力量即是真理,這邏輯簡單直白,近乎無懈可擊。
那麽,他為何還要固執地宣揚正義,堅守法理?
玉含章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燭火在他長睫下投落淺淺陰影。
步明刃最看不得他這般模樣:“要我說,那些魔修根本不配聽什麽道理!你費盡口舌,他們誰往心裡去了?”
“並非全無成效。”玉含章抬眸,聲音溫和卻堅持,“至少有三人,在聽過我的勸誡後放下了屠刀。”
“那三個?”步明刃幾乎要氣笑,“第一個是本就良心未泯,另外兩個分明是打不過我,假意投誠!第二天就卷了財物跑路,你忘了?”
“……”玉含章沉默片刻,輕聲道,“只要說得夠多,總會有人聽的。”
“別天真了!”步明刃猛地站起身,又強迫自己壓低聲音,“你看看那些人,哪個不是恨不得將你除之後快?要我說,那個緊盯著我們不放的,以收集人魂為樂那種畜生,你還想勸他回頭?死一萬次都不夠!”
“正因他罪孽深重,才更需要教化。”玉含章認真望向他,“若隻知懲罰不知教化,他日輪回,依舊會為禍人間。你聽我說……”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大道理。”步明刃別開臉,深吸一口氣,“我都聽你的。可是含章,除了我,還有誰真的在聽?”
玉含章垂下眼睫,沉默不語。
步明刃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先吃飯。”
“……嗯。”玉含章的應答帶著細微的鼻音。
步明刃敏銳地捕捉到異樣,立即湊上前,聲音慌張:“你哭了?”
“沒有。”玉含章偏過頭,不看他。
“你就是哭了!”步明刃輕輕按住玉含章的肩膀,見玉含章仍不肯轉頭,步明刃又小心托著玉含章的下頜將臉轉過來,“別往心裡去,我不是有意說這些。我不想你難過。”
“你說的是實話。”玉含章依然垂著眼,“我沒有生你的氣,只是……氣我自己。我討厭我自己。”
“那更不行。”步明刃斬釘截鐵。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這句話幾乎是不假思索,步明刃脫口而出,“我喜歡你,就見不得任何人討厭你——你自己也不行。”
玉含章怔住了,抬起眼睛,直接撞上了步明刃的眼神。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一雙桃花眼盛滿熾熱的光。
步明刃後知後覺地燒紅了耳根,卻仍強撐著氣勢:“總、總之我就是喜歡你,你不準討厭自己。”
“我……”玉含章連後頸都漫上緋色,“也喜歡你。”
這句話如同一根引線,點燃了幾百年積蓄的情意。
步明刃隻覺得渾身都在發顫,原本扶著玉含章的手頓時一軟。
明明靠得這樣近,卻仍覺得不夠——他是鐵,就該被火徹底包裹,被他淬煉、絞殺。
他們之間該有更親密的交融。
第51章 生偶同時不同道
步明刃猝然低頭,輕輕吻上玉含章微涼的唇:“我們做道侶,好不好?”
步明刃的詢問夾在交纏的呼吸間,低沉而模糊,不給玉含章任何思索的間隙。
“嗯……”玉含章意識昏沉,憑借本能模糊應了一聲。
殘存的理智令玉含章偏頭躲開半分,氣息微亂:“但、但是我不會……”
玉含章博覽群書,自認通曉世間大半道理,唯獨於此般情事,紙上未曾看過,心中全無溝壑,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當然,玉含章並不知曉,那位引他看遍世間典籍的書生,並非疏忽。曾有幾本描繪風月的畫冊險些被送入玉含章手中,卻早被步明刃先一步截下。步明刃仔細研讀過後,付之一炬。
那時起,一個隱秘的念頭便已在步明刃心中萌生——合該由他來教他。
合該由他來佔有。
而他心上的明月,只需懸於晴空,什麽也不必會,只需在他的引導下,染上人間的煙火與溫度。
步明刃手臂收緊,將懷中人更深地擁入懷抱,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
“無妨。我來教你。”
雨聲漸密,燭火光暈猛地擴大,又驟然收縮。
忽亮忽暗,將熄未熄,懸著,等著,搖擺不定。忽而,火苗向某個方向傾斜,猛地拉長,幾乎要脫離而去,又下陷得更深。
明,暗,明,暗;連續的搖曳中,那點火苗筆直向上,仿佛要掙脫一切束縛,將自身徹底獻祭,徹底燃燒。
漸漸,世界只剩下雨聲,燭火耗盡氣力,輕輕地、滿足地,矮了下去,縮成穩定而溫暖的光暈,綿延燃燒……
自那夜雨透窗紗,心事說破,步明刃像是變了個人。
他幾乎時時刻刻都要看著玉含章,怎麽看都看不夠。
看玉含章垂眸講述那些世間道理時,輕顫的睫毛;看玉含章小口吃東西時,微微鼓起的臉頰;甚至只是看玉含章素白衣袂在行走間蕩開的細微弧度——每一個尋常畫面,都讓他心底軟成一片,滿得發脹。
看著看著,步明刃眼眶忽然一熱,慌忙抬手去抹,指尖竟觸到一片濕涼。
“你哭了?”玉含章恰好回頭,清凌凌的眸子裡帶著疑惑。
“風迷了眼睛。”步明刃別過臉,啞聲解釋。
窗外恰有冷風掠過,卷起幾片枯葉。
玉含章望了望晃動的窗欞,輕輕“嗯”了一聲,便又低頭繼續看書。
可步明刃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他在害怕。
他修的是武道,進境一日千裡,鋒芒日盛。可玉含章……玉含章的修為比當年初化形時,並未精進多少。
若不能得道,終將墜入輪回。
到那時……玉含章會不會愛上別人?
這個念頭如毒蛇齧心,令步明刃無法呼吸。
絕不可以。
必須讓玉含章積累功德,順利飛升。可這亂世,玉含章的道走得如此艱難……
步明刃忽覺掌心一陣刺痛,他低頭,才發現掌心已被他掐得血肉模糊。鮮血順指縫滴落,竟凝成一把寸許長的赤色小刀。
刀身剔透,映出他驟然清明的眼眸。
他的道心從未如此剔透、如此堅定。
漸漸,玉含章的修煉之路順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那些曾經對他而嗤之以鼻的魔修,竟接連被他說動。雖仍有頑固之輩,卻總在激烈反對後,銷聲匿跡,再無阻撓。
這夜,玉含章宿在一處荒廢的山神廟。他借著篝火整理文論,步明刃坐在對面,正低頭擦拭著一柄新得的長刀。
“步明刃。”玉含章忽然抬眸,“若我真能以此道成神,你當如何?”
步明刃擦刀的手一頓,火光在他深邃的眉目間跳躍。他沒有抬眼,唇角勾起弧度:“我要你成神。”
火光映照下,刀身泛著凜冽寒光,映出步明刃專注的眉眼——那雙眼底,滿是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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