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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麽愛他,用盡了一切方式去靠近他。
即便他已經登上了需要眼前人仰望的帝君之位。他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依然卑微,依然虔誠,依然懷著隱秘的期盼與祈求。
為什麽?
為什麽這人從不回應他的注視,一次次拒絕他的宣召,反而對那個只會喊打喊殺、粗魯不堪的武神,那般與眾不同,那般縱容?
旁人或許看不分明,但他看得清清楚楚——玉含章,分明就是對那個步明刃動了心!
憑什麽不是他?
他和玉含章的緣分,始於天庭初開、秩序混沌。
彼時,天庭初立,天道法則尚未籠罩四極。目之所及,多是斷壁殘垣與未曾馴服的混沌魔氣,各族生靈廝殺、傾軋、報復,混亂不休。
灰暗與喧囂之上,天際忽然被一道清輝靜靜破開。
天神踏雲而來。他的周身籠罩著神暈,所過之處,躁動的混沌魔氣都為之平息。月白衣袂在微風中拂動,不染塵埃,面容清冷絕倫,眉眼間是初生神明特有的純粹與疏離,仿佛高懸於九天的孤月,令人心折,卻不敢靠近。
地面之上,所有感知到神明降臨的生靈,無論種族,皆在磅礴而溫和的神威下深深垂首,敬畏跪拜。
“文尊玉含章,今日傳爾等之道……”
“……非是強求止戈,天地孕育萬物,非為征伐,非為私欲……”
天神的目光掃過這片浸染著血與火的土地,注入匍匐在地的生靈耳中,滌蕩著他們被暴戾與仇恨蒙蔽的心神。
那時候,天神說了什麽,無射聽不太清,也聽不太懂。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雲海中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佔據了。
那人周身籠罩著一層清輝,仿佛自身就是光的源頭,將這片荒蕪之地的陰暗都驅散了幾分。
他那麽高,那麽遠,像懸掛在漆黑天幕上的月亮,清冷,明亮,可望而不可即。
無射不自覺地攥緊了髒兮兮的衣角,心裡朦朦朧朧地想:如果……如果我也能變得像他一樣,乾乾淨淨,高高在上,那該多好啊?是不是就再也不會挨餓,不會害怕,不會被人像驅趕野狗一樣追趕了?
當那道清冷的目光掃過這片區域時,周圍所有跪伏的身影都顫抖著趴得更低,恨不得將自己埋進土裡。
唯有無射,猛地踮起了腳尖,用盡了全部勇氣,朝著那片令他向往不已的清輝,揮舞著雙手,大聲喊出了心底的渴望:“神君——你能帶我走嗎?”
玉含章的雲頭微微一頓。他有些意外,目光下落,看見了那個仰望著他的渺小身影。
玉含章緩緩降下雲頭,垂眸,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孩子。
玉含章的眼神很靜,像深潭的水,無悲無喜,只是平靜地注視著。
因為長久的沉默,無射開始感到不安。
“我就是來接你的。”
無射愣住了,脫口問道:“為什麽?”
玉含章微微俯身,與他平視:“你是天道選中的司刑帝君。”
他看著孩子茫然的眼睛,繼續解釋:“你要跟我走,去看遍人性,明辨善惡。去傾聽那些無法度化的怨與恨,去理解你將執掌的權柄有多麽沉重。”
他的聲音放緩了些:“而我,會幫你塑造一顆足以承載這一切的……道心。”
無射似懂非懂,只是追問:“為什麽……是我?”
天地之大,眾生之多,為何偏偏是這個流浪的、一無所有的他?
第45章 一往而深
玉含章聞言,似乎也思索了一瞬:“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輕聲道,“也許……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吧。”
歲月對神明而言,如同指尖流沙。
無射早已記不清自己跟在玉含章身邊多久了。
他跟著玉含章踏遍荒蕪,降服肆虐的妖魔,引導妖魔萌生靈智。
他親眼見著玉含章的仙體上,留下各種傷痕——被怨靈利爪撕扯出的猙獰傷口,中了千年樹妖毒素後蔓延的青黑紋路,甚至有一次,為了護住一方生靈,玉含章硬生生以神魂承受了混沌魔氣的衝擊,回來後,玉含章甚至昏迷了多日。
玉含章自有療愈仙體之法。
無射最常看到的,便是事畢之後,玉含章尋一處靈脈匯聚的天山溫泉,褪下沾染了塵囂的外袍,隻著一件素色單衣浸入氤氳熱泉中。墨色長發如瀑散開,浮在水面,襯得他脖頸修長,鎖骨清晰。溫熱泉水包裹著他略顯清瘦的身軀,仙力自行運轉,那些傷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愈合,蒸騰的水汽模糊了他過於精致的眉眼。
這些還算好的。最讓無射感到痛苦、不解的,是玉含章向人間傳道的歷程。
彼時,天道規則進一步完善,嚴令神明必須以凡人之軀行走人間,不得動用仙法干擾凡塵軌跡。身負傳道使命的玉含章,便一次次拿了各種命格,投入凡間,經歷著各種匪夷所思的死亡。
一世,他是潛心授業的夫子,卻莫名被一夥流竄的亡命徒一刀斃命;一世,他是奔走疾呼,試圖阻止戰爭的文臣,卻被交戰雙方視為異端,架上火堆活活燒死;一世,他不過是路過的好心人,卻因身懷幾塊乾糧被饑民圍攻致死;一世,他甚至只是城門口一個說書人,因故事觸怒了某位權貴,便被亂棍打死在街頭。
而無射,只能在一旁看著,看著他仰望的神明,一次次以最卑微、最痛苦的方式結束凡人的一生。
更讓無射無法理解的是,每一次玉含章魂魄歸位,面對那些曾殺害過他、傷害過他的凡人魂魄,玉含章眼中從未有過半分怨懟,他甚至會在回歸神體的第一時間,為那些迷茫的魂魄低聲念誦超度的咒文,指引他們往生。
“為什麽?”
這一世,玉含章剛從被亂石砸死的輪回中歸來。
無射終於忍不住,聲音憤懣與不解。
“他們那樣對您!他們不配!”
玉含章剛剛重塑仙體,神情還帶著凡塵奔波的疲憊。
聞言,玉含章緩緩睜開眼,看向滿臉慍怒的無射,唇角微彎:“不知道。也許……是上輩子,欠了他們的吧。”
無射就這樣看著,看著玉含章一世又一世地投入輪回,看著他度化妖魔,引渡怨魂,教化頑劣。
玉含章仿佛不知疲倦,永遠行走在這條路上。
無射心底那個模糊的願望,也在這漫長的注視中,變得無比清晰、堅定:他要成為玉含章希望他成為的人。 那個能執掌刑律、厘清善惡、維護秩序的存在。
道心徹底通透圓滿的瞬間,浩瀚金光貫穿九重天,籠罩在他身上。
華美威嚴的司刑帝君袍服取代了他原本的衣著,仙體重塑,權柄在握。
“司刑帝君道心通透,重歸神位。當掌刑罰、立神殿,定三界秩序,統萬法準繩,違逆者,以刑正之。”虛空深處,大道之音回蕩,宣示著司刑神殿立,刑罰秩序定。
無射感受著體內磅礴的力量,難掩激動。
他做到了!他終於站在了這裡,站在了這個兒時只能仰望的高度,甚至……比曾經的引路人玉含章,地位更高。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玉含章,想從那雙眼睛看到欣慰,甚至是一絲為他驕傲的神色。
然而,玉含章淡然轉身。
更讓無射心頭巨震的是,在玉含章轉身的刹那,他分明看到——玉含章眼睛中竟有水光一閃而過!
玉含章並未看他,只是獨自走向遠處的天池,憑欄而立。無射敏銳感覺到——玉含章的整個身體,正極其細微地顫抖著。就連他扶著欄杆的手,都十分用力,骨節泛出了清白。
玉含章臉上沒有欣喜,神情反而如釋重負後的空茫。
無射清楚意識到,他今日的成就,並沒有令玉含章開懷。對玉含章而言,仿佛完成了一個耗盡心力的漫長使命,是某種沉重的夙願終於得償。
玉含章緩了緩,起雲,欲往文神殿而去。
那……他呢?
他算什麽?
玉含章的一個職責,完成後便可丟棄的工作嗎?
“玉含章!” 無射再也按捺不住,衝了過去,一把用力抓住了玉含章的手腕,阻止玉含章離開。
玉含章被迫停下腳步,轉回身。
轉身的瞬間,無數畫面於他眼前閃過,如同潮水般飛速退去,愛憎嗔癡,盡數化為平靜。
他看向無射,眼神陌生而疏離,聲音輕得像一陣即將散去的風:
“無射,我要開始忘記了。”
“什麽?!” 無射大驚失色,攥著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收緊,“忘記什麽?!你要忘記什麽!”
玉含章似乎想對他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卻隻牽動了唇角,話語如同預設好的神諭:“你已成為司刑帝君,往後當恪盡職守,維護天道刑律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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