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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含章抿緊了唇,依舊沉默,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步明刃眼神一沉,作勢便運轉神力,強橫的意念如同實質,壓向玉含章的靈台。
“別!”玉含章終於出聲阻止,抬手,虛虛擋了一下步明刃的動作,“……我說。”
“嗯。”步明刃收斂了外放的神力,但禁錮著玉含章的手臂沒有絲毫放松,“說。”
玉含章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玉含章睫毛垂下,掩去眸中複雜的神色:“你都清楚,文神和武神不一樣。武神主管征戰肅清,而每位文神都有其特定使命。我的……便是引導新任司刑帝君歸位。”
步明刃含混地應了一聲,緊鎖玉含章的神情。
“天道預警,新任司刑帝君機緣已現。我需要下凡,帶他飛升,助他歸位。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在規定時限內,司刑帝君無法歸位,我便會仙體破碎,魂飛魄散。”
“我在司刑帝君殿前,道心重塑,記憶恢復後,感應到太簇凶多吉少。我的任務……大概率是完成不了了。”
玉含章看向步明刃,眼神坦然:“只是……想讓你提前習慣一下……遲早我都要……”
“嗚——”玉含章未完的話驟然被堵了回去。
步明刃猛地抬手,以掌心緊緊捂住了玉含章的嘴,動作略微粗暴。他居高臨下,凝視著玉含章驟然睜大的眼睛,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一字一頓,聲音裡壓抑著翻湧的情緒:“不要胡說八道。”
“可我……已經走投無路了。”玉含章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完不成神職的文神,注定要歸湮。”
他的嘴唇被步明刃的掌心緊緊捂著,說出來的話含混不清,溫熱的氣息和細微的震動一下下拂過步明刃的手心,那種觸感,竟有幾分像是斷續的親吻。
步明刃猛地收回手。
下一秒,一道金光閃過,帶著古老符文的捆仙繩如同有生命的靈蛇,倏地將玉含章剛剛重塑的身體緊緊縛住。
步明刃看著他被束縛住的模樣,嘴角勾起:“我將這繩子改良了一下。”
步明刃指尖輕輕劃過繩身,符文隨之流轉,“如果你再敢跑,即便這具肉身再次消散,它也會緊緊纏著你的魂魄。你上天入地,都無法掙脫它。”
步明刃俯下身,凝視著玉含章驟然收縮的瞳孔,聲音低沉:“那種被緊緊纏繞、永遠震痛的感覺,想必很不好受。我在想,是不是該狠下心來,讓你提前嘗一嘗那是什麽滋味,好讓你心生懼怕,再也不敢動逃跑的念頭。”
“那歸湮呢?”玉含章幾乎是挑釁,含笑反問。
繩子驟然收緊,玉含章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步明刃冷聲道:“你再敢再我面前提那兩個字,我會讓你更後悔。不就是接引新帝君歸位麽?我幫你做。”
玉含章的身體被神力與繩索雙重禁錮,這讓他止不住地微微顫抖:“你……你不能……”
“我不能什麽?” 步明刃輕笑一聲,抬起玉含章的下巴,“不能限制你的自由麽?”
步明刃目光灼灼,亮得驚人:“可是,寶貝,我們打過賭,有天道作證,是我先證道歸來。你輸了,你要將你自己賠給我。就算這個賭約你想賴帳……”
步明刃頓了頓,語氣更沉:“你這次下凡,我救了你多少次?我想,這些恩情足夠你以身相許,永生永世了。”
第43章 假假真真
話音未落,步明刃手臂一攬,將玉含章按倒在一片殷紅的彼岸花叢中。
脆弱的花枝被壓折,濃豔的花汁頃刻間彌漫開來,沾染在玉含章新生的、瑩潤的肌膚上,氤開一片驚心動魄的緋色。
玉含章仰望著身上籠罩下來的身影,身體細微地顫抖了起來。
步明刃看著玉含章眼尾那抹脆弱的紅,動作微頓,語氣終究摻入妥協。他低聲道:“只要你不跑,我什麽都會陪你做。”
冥府千裡花開,萬裡花香,亡魂排著不見盡頭的長隊,神情麻木地飲下忘川水,踏過奈何橋,眼中最後一絲塵世牽掛被洗去,隻余一片茫然的澄澈。
掌管這方天地的冥府帝君,是個看夠了驚心動魄、天雷滾滾人生戲碼的慵懶女神。她正斜倚在殿前的美人靠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團扇,對著川流不息的亡魂哀歎命運多舛,人生實難。
一轉頭,卻見兩道人影穿透冥府晦暗的天光,並肩而至。
“稀客啊!武尊,還有——”她眼睛一亮,團扇掩住半張臉,視線在步明刃和玉含章之間轉了轉,最後定格在玉含章身上,“文、文尊?嘖嘖,奇了,你不是還沒正式回歸神位麽,怎麽就重塑了仙體?”
她湊近幾步,上下打量:“瞧著這身仙體質量可真不錯,瑩潤通透,吹彈可破似的。”
說著,她伸出塗著蔻丹的纖纖玉指,就要往玉含章臉上摸去。
還沒等步明刃蹙眉發難,玉含章自己便微微側身避開,耳根泛起薄紅,清冷的聲音帶著些許無奈:“帝君,我有正事。我此次前來,是有事相求。請問,太簇的魂魄可曾來過冥府,如今他在何處?”
冥府帝君動作一頓,滿頭霧水:“誰?”
玉含章耐心重複:“新任司刑帝君轉世,太簇。”
“什麽?!”冥府帝君驚得團扇都忘了搖,一雙美目瞠得溜圓,“司刑帝君要換人了?!”
她猛地意識到失言,連忙用扇子遮住嘴,眼珠轉了轉,迅速改口,聲音壓低了些:“這……這等天機,我不知道。冥府隻管凡人的命簿輪回。你既然說了是新任司刑帝君轉世,那……那冥府肯定沒資格管。即便他途徑冥府前往輪回,冥府的記錄上絕不會有的。”
玉含章沉吟片刻,換了個問法:“那請問,近來往生名冊中,命格顯貴、有飛升跡象的魂魄,有多少?”
冥府帝君聞言,苦著臉用團扇指向遠處鱗次櫛比的殿宇:“好幾座大殿都堆滿了呢!光是近二十年的,就夠看上幾萬年了。而且這生死輪回不停,新的還源源不斷地往裡送,哪看得過來?”
“我能親自去看看麽?”玉含章問。
“當然可以,”冥府帝君很是爽快,“我這就找人給你帶路……”
她話音未落,只聽“錚”的一聲輕鳴,步明刃手中長刀已然出鞘半寸,森然寒光映著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他目光如炬,鎖定冥府帝君:“你,真不知道?”
冥府帝君被他看得一個激靈,立刻舉起團扇,做發誓狀:“武尊明鑒!天地良心!帝君更迭,這等天道大事,只有負責引導的文神才能獲得天道昭示,提前感知!別說我了,就算九重天上的天帝陛下,恐怕也未必知曉司刑帝君即將易主!”
玉含章抬手,指尖虛虛搭在步明刃握刀的手臂上:“步明刃,別為難她。”
步明刃垂眸看了一眼玉含章搭上來的手,又冷冷瞥了冥府帝君一眼,這才手腕一翻,“唰”地將長刀收回鞘中。
引路的小仙官將他們帶到一處巍峨殿宇前。
殿門敞開,裡面並非尋常書架,而是一個個不斷旋轉的漩渦,無數閃爍著微光的命簿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從漩渦中噴湧而出,堆積成山。更奇詭的是,一些堆積過久的命簿無火自燃,化作點點星塵消散,而新的命簿又源源不斷地補充進來。
小仙官擦了擦額角的汗,訥訥解釋:“二位神君請看,這便是有飛升潛質的命簿了。實在是……太多了。畢竟常言道,一念可成神,一念亦可入魔,身負機緣者如恆河沙數,但最終能踏過天門、位列仙班的,終究是鳳毛麟角……”
步明刃看著這浩瀚如煙海、還在不斷吐新貨和自燃銷毀的命簿,眉頭擰得死緊,轉向玉含章:“這麽多,要找到什麽時候?”
他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焦躁:“你就沒有一點更具體的線索?”
玉含章凝視著那翻湧的命簿之海,緩緩搖頭。
“沒有更具體的線索。我只知道天道規則——作為指引他的文神,在我下凡以後,他就會被天道送到我身邊,並且會緊緊跟著我。”
明明滅滅的命簿微光中,他清冷的側臉有些模糊。
“符合這個條件的,只有太簇。我於凡間機緣巧合救下他,他……以我為道心,一直跟隨在我身邊。直到無回崖下……” 玉含章閉了閉眼,“我將他留在原地,與你登上了天梯。”
玉含章望向步明刃,眼神複雜:“我猜想,真正的命格軌跡,他本應陪著我一同登上天梯,親身經歷天梯拷問,從而明悟前任司刑帝君行事謬誤。同時,我順利飛升,我們一同回歸神位,完成交接。”
“但這一切,都因為你的介入,出了差錯。”
步明刃聽到這裡,眉峰一挑,腦中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他既被我攪和了,就說明他不是命定之人。這新任司刑帝君,有沒有可能其實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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