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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含章閉著眼,纖長如蝶翼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平日裡總凝著冰霜的眉眼,此刻竟意外地柔和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懷念的恍惚。
重雲神君,或者說,該叫他雲何,雲何站在不遠處的花叢間,已經靜靜看了玉含章一會兒。
他很久沒見過玉含章露出這般神情了。
這位孤高清冷的文尊,更像水中明月倒影,仿佛一碰就會消散。
雲何沒有立刻上前,直至玉含章緩緩睜開眼,他才踱步過去,聲音慵懶:“太簇沒有找到,要麽去輪回了,要麽就是遭遇不測了。”
玉含章抬眼看過去,雲何的俊美帶著幾分陰柔與揮之不去的潮濕水汽,仿佛終年籠罩在煙雨中。
他總是身著一襲漸變玄色深衣,衣擺處以同色暗線繡著流雲紋路,行動間廣袖飄拂,如雲霧自身畔流淌。墨色長發並未束起,僅用一支烏木簪松松挽起少許,面容是久不見光的蒼白,唇色卻似雨後海棠,穠麗得突兀。
一雙鳳眼總是半眯著,似醒非醒,看人時總含著三分疏離、七分迷蒙的笑意。
“你乾的好事?把步明刃劈下來了,還送到了我身邊?”紅色的花海中,玉含章的魂體愈發透明。
雲何臉上高深莫測的神情頓時消散,訕訕道:“情急之舉。我不把步明刃送下去。那個瘋子引來了天雷裡,拉著你歸湮怎麽辦?哎——話說你到底看沒看出來,他一直裝成我啊?”
“好了,先不說這個。你先我回來這麽久,居然看不住一個太簇?”玉含章又問。
“行,你要說這個,我們就好好說說,這究竟是誰的責任。”雲何頓了頓,鳳眼微挑,視線似乎要穿透玉含章清冷的魂體,“天道有機緣牽引,新帝轉世會主動地、緊緊地跟著你。就算死,也不會離開你。我怎麽會算到,你會把太簇丟在無回崖下,帶著步明刃去爬天梯。”
“……”玉含章接不上話。
步明刃遠遠就看見了花海中並肩而立的那兩道身影——一道清冷的魂,與一個礙眼的神。
這樣的畫面,在過去糾纏玉含章的萬年裡,他見過太多太多次。
文尊與重雲神君,九重天皆知的模范好友,形影不離,連下凡證道這等事,都能約好了一起去。
步明刃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胸腔裡堵得發慌,又澀又痛。
這一世歷劫證道,雲何殺了玉含章的摯友,栽贓於玉含章,令玉含章求告無門……
玉含章與雲何人世輪回一場不死不休的恨,還有他步明刃陪著玉含章一路經歷的艱辛與憤怒……難道全是玉含章與雲何早就預設好的劇本?
那他步明刃算什麽?
一個被蒙在鼓裡,上躥下跳,供人取樂的笑話嗎?
步明刃殺心驟起。
他甚至沒多想,本能快過思緒,掌中煞氣凝聚,化作一柄暗沉長刀,裹挾著凌厲無匹的勁風,毫不留情地朝著雲何的後心劈去!
雲何正與玉含章說話,忽覺身後惡風不善。那雙半眯著的鳳眼驟然睜開,閃過驚詫:“步明刃,你還記得不記得——我是你的接引仙官!”
雲何反應極快,身形一側,便要閃避,卻沒想到步明刃這一擊含怒而發,速度與角度都刁鑽至極。
步明刃並未用鋒刃,而是以厚重的刀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雲何的胸口。
“唔!”
一股巨力傳來,雲何隻覺氣血翻湧,眼前一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方向正是霧氣昭昭、水聲嗚咽的三生河。
第42章 真真假假
“玉含章——!”雲何在失控墜落的瞬間,用盡力氣朝岸上喊道,“你再等我輪回一次,就回來幫你……”
話音未落,“噗通”一聲,三生河濺起幽暗的水花,瞬間將他吞沒。
強大的輪回法則之力纏繞上來,雲何的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徑直投向六惡道的方向去了。
玉含章:“……”
玉含章看著這一幕,隻覺得無比荒誕,在這等緊要關頭,雲何居然被步明刃一刀背給拍進三生河、去輪回去了?看雲何投胎的方向,還是最麻煩的六惡道?!
少了雲何這個至關重要的幫手,他後續的事情簡直寸步難行。但眼下,更棘手的,是那個周身煞氣幾乎凝成實質、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步明刃。
玉含章心頭莫名一虛,魂體微顫,幾乎是本能,就想化作流光遁走。
玉含章剛一動念,腳下那片灼灼的彼岸花海仿佛活了過來,無數細長的、散發著幽光的紅色花瓣如絲如縷,瞬間纏繞而上,輕柔卻牢固地縛住了他透明的魂體,讓他動彈不得。
步明刃一步步走近,踩在綿軟的紅色花海上,幾乎沒發出聲音,但他的壓迫感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步明刃停在玉含章面前,身影幾乎將玉含章完全籠罩,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平靜,一字一頓地問:“跑什麽?嗯?”
步明刃的手臂如鐵箍般收緊,將那道試圖消散的魂體牢牢鎖進懷裡。
步明刃的胸膛寬闊而堅實,帶著灼人的溫度,透過單薄的魂體直燙到玉含章的心尖。
“你跑不掉的,玉含章。” 步明刃在玉含章耳邊低語,聲音沉渾。
玉含章被他緊緊禁錮在懷中,魂體因步明刃身上磅礴的神力波動而微微戰栗。他偏過頭,聲音微亂:“你聽我……解釋。”
“沒什麽好解釋的。”步明刃根本不給玉含章開口的機會,捏住玉含章的下巴,低頭便吻了上去,撬開玉含章的齒關,緊隨其後的卻不是掠奪,而是一股溫潤醇厚、精純無比的仙力,緩緩渡入玉含章虛弱的魂體。
與此同時,步明刃環在玉含章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更為磅礴浩瀚的神力如同決堤的江河,洶湧地湧入玉含章的四肢百骸。
玉含章悶哼一聲,魂體仿佛被投入了熔爐,極度的痛苦與難以言喻的舒爽交織攀升,讓他幾乎暈厥。
玉含章本透明的靈體在這股力量的灌注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重塑,筋脈續接,仙骨重鑄,瑩潤的肌膚下透出溫玉般的光澤。
仿佛被無形之力牽引,周圍彼岸花的馥鬱香氣瘋狂湧入這具新生的軀體,為玉含章披上了一層若有似無的冷香。
“嗯……你、你放開我……” 因身體重塑的極致感受,玉含章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好聽的嚶嚀,“聽我解釋……”
步明刃卻將玉含章抱得更緊,下頜抵著他新生的、散發著花香的墨發。
步明刃打斷了他的話:“沒什麽好解釋的。天道運轉,誕生了新的司刑帝君,你的職責便是引導新帝君順利歸位。你需要下凡點化新帝君,帶他回歸天庭。所以,你和雲何下去了。”
步明刃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冷嘲:“天道說你塵緣未了,是因為新帝君還沒有歸位,你塵緣未了。所以,你不得不再次下來,尋找那個需要你點化、接引歸天的小兔崽子——”
步明刃微微松開玉含章,目光銳利,直視玉含章重新凝聚出實體、顯得愈發清豔的臉龐,一字一頓地問:“太簇,對麽?”
玉含章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避開了步明刃迫人的視線,微微垂下了眼眸,輕聲應道:“差不多。”
步明刃抬手,指腹摩挲著玉含章新生的、溫熱的臉頰,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審視的意味,緊緊盯著玉含章的眼睛:“那麽,我可以理解為,你剛剛在天上搞那一出,是故意的?”
玉含章帶著些許瑩潤光澤的臉頰瞬間白了白,血色迅速褪去,辯解道:“那具身體,凡胎肉體,已到極限,是真的撐不住了。”
“撐不住了。”步明刃嗤笑一聲,捏著玉含章下頜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玉含章抬起頭,“即便撐不住,也一定要特意在我面前,炸成漫天碎末,嗯?一定要讓我親眼看著?炸完以後,你就跑了?”
“你這麽做,”步明刃俯身逼近,灼熱的氣息幾乎噴在玉含章臉上,眼神銳利如刀:“要麽,是你打賭輸了,不知該如何面對我,索性演一出慘烈的金蟬脫殼;要麽,就是還有別的,我不知道的,沒猜出來的東西。”
步明刃指尖的力道加重,語氣微沉:“趁我現在還有耐心,說。”
玉含章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別開目光,避開步明刃犀利的審視。
步明刃卻不容他逃避,手上稍一用力,直接將玉含章偏過去的臉掰了回來,強迫玉含章直視自己。
“我給你時間,自己坦白。”步明刃凝視著玉含章的眼睛,“我尊重你的隱私,不想直接讀取你的記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玉含章雖然重塑、卻顯然還未恢復多少力量的身體,語氣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但如果你不說,我就要采取特殊手段了。以你現在的狀態,根本沒有力量抵抗我。如果我強行侵入你的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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