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道不如打架_溫飛飛【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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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獨與玉含章的糾葛,每一幀畫面都清晰得發燙,發著淡淡的微光,在識海中反覆翻湧,燒得他心口發疼。

  步明刃頓悟覺識海生疼,還覺不該如此——這些記憶糾葛太少了,少的令他心慌。

  步明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觸手一片濕潤滾燙。

  “玉含章……”

  他低聲念出這個刻入神魂的名字,尾音幾乎斷成碎片。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穿過律法石柱的冷風,以及無聲的骨粉。

  這座司刑神殿空曠得可怕,除了他急促的呼吸聲,再無半點聲響。

  步明刃忽然低笑出聲。

  多可笑。

  與玉含章糾纏了近萬年,打過無數場架,攪黃過玉含章的無數場法會,自以為對這清冷文尊了如指掌……可到頭來,他卻眼睜睜看著玉含章在懷中遁逃不見,甚至不知玉含章下一步要做什麽!

  那這萬年,他到底在做些什麽?

  步明刃抬手用力抹了把臉,指尖沾染上未乾的濕意。他向外走去,腳步有些虛浮,卻在踏出殿門時猛地頓住。

  步明刃反手召出長刀,回身,對著殿內那些刻滿律法的石柱狠狠劈下。

  刀光過處,石柱應聲碎裂,化作齏粉紛紛揚揚。

  刀光散盡,他停駐了幾息,仰頭望向更深、更遠處。

  可,虛空一片死寂,預想中的天道懲戒並未降臨。

  步明刃擰眉環顧四周,滿心疑慮:他在司刑神殿鬧出這麽大動靜,怎麽連一道天雷都沒招來?

  但,追查玉含章下落在即,步明刃也顧不上這麽多。他當即駕雲直奔南天門,沿途所見神君寥寥。正巧,輪回殿的明辰神君今日在此輪值。

  明辰神君遠遠看見步明刃,明顯一愣:“武尊?您何時歸來的?小神都未能遠迎……”

  “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步明刃手中長刀嗡鳴,周身煞氣翻湧,“見過玉含章麽?”

  明辰搖頭:“文尊並沒有回來。”

  步明刃耐著性子,繼續追問:“我下凡證道之前,曾去找過你一趟。當時你說,有帝君要下去的時候——那個帝君,是不是司刑帝君?”

  明辰神君被他嚇得一個激靈,連連點頭:“是、正是!”

  “玉含章身邊那朵形影不離的破雲,”步明刃壓抑著翻騰的怒火,“是不是也跟著玉含章下去了?”

  “對,對啊。”明辰神君被他盯得頭皮發麻,“文尊與重雲神君相約一同下凡證道,他們的命簿都是一起挑選的……”

  步明刃臉色驟然陰沉。

  他以為這是獨屬於他和玉含章的賭約,是他們兩個人的一場情劫;卻沒想到,這不過是人家早就約好的集體修行!

  “他們兩個的命簿在哪?”步明刃臉色晦暗,聲音冷得掉冰碴。

  明辰神君苦著臉:“重雲神君證道歸來後,一把火將命簿燒了個乾淨,連灰都沒留下……小神實在不知啊。”

  步明刃指節捏得發白,長刀在掌心發出危險的嗡鳴:“他現在人何處?”

  “不、不知道啊。”明辰神君聲音發顫,“就在一息之前,重雲神君剛從南天門下去,說是……說是去找文尊了……”

  步明刃緩緩勾起唇角,笑了。

  他的笑容越來越大,眼底卻凝結著凜冽寒冰,翻湧燥意。

  “很好。”他輕聲道,手中長刀驟然爆發出刺目血光,“正好新帳舊帳,一起算。”

  # 第三卷·自有鋒芒破霧行

  第41章 故友九泉留語別

  司階覺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頂。

  他不過是按例清掃天梯,本本分分。誰知禍從天降,一道不知來源的恐怖力量轟然炸響,九萬重堅不可摧的天階就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化作齏粉。

  他的驚呼還卡在喉嚨裡,就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氣浪掀飛,身不由己地急速下墜。

  風聲在耳邊呼嘯,眼前的景物模糊扭曲,最後落入他視野的,是一條寬闊無垠、水流凝滯如墨汁的大河。河水幽深,死寂得不泛起一絲微瀾——正是傳說中隔絕陰陽、沉魂無數的幽冥川。

  河岸邊,孤零零地系著一葉扁舟。舟身樣式古樸,材質特異,非木非石,通體呈現一種暗淡的蒼白,仿佛由某種巨獸的骨骼打磨而成,散發著幽幽的寒意。

  舟上立著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穿著一襲纖塵不染的霜色道袍,袍角繡著疏淡雲紋,廣袖隨風輕揚,更襯得他氣質清絕,仙風道骨。他僅僅是站在那裡,就如同一柄入了鞘的古劍,斂盡了鋒芒,隻余下拒人千裡的冰冷與孤高——沈無度,生前太一仙宗弟子,修無情道,死後之魂掌此地渡舟。

  此刻,沈無度正微微抬眸,望向對岸那座陡峭如刀削、直插灰暗天穹的懸崖——無回崖。

  方才,無回崖頂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巨響和震顫,山石滾落,天上粉末簌簌而下,宛如下了一場厚重的灰雪,幾乎將半個崖壁覆蓋。

  緊接著,一個灰頭土臉、官袍破爛的身影,懷裡死死抱著一把明顯斷了半截的破掃把,伴隨著三聲淒厲得變了調的“啊——救命啊——啊——”,從崖頂一路翻滾、彈跳著跌落下來,“嘭”地一聲悶響,重重砸在河岸邊松軟的泥土裡,濺起幾點泥漿。

  沈無度微微皺眉,隱隱覺得這位仙官有點熟悉。

  司階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他哼哼唧唧地試圖撐起身,甩了甩昏沉的腦袋,視線好不容易聚焦。

  首先對上的,是一雙極為冷淡的眼睛。那雙眼睛從高處俯視他,瞳孔顏色極淺,像是覆了一層薄冰的深潭,裡面沒有絲毫人類該有的情緒波動,只有純粹的無情、漠然。

  順著這雙眼睛往下看,是一張俊美至極卻毫無生氣的臉。膚色冷白,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每一處線條都如同冰雕玉琢,完美,卻也凍人。

  司階被這眼神凍得一哆嗦,殘存的理智瞬間被“幽冥川畔無活人”的恐怖傳說覆蓋,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也顧不上渾身疼痛了,手腳並用地向後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著沈無度驚叫:“鬼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你別過來!”

  沈無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仙官……何以至此?”

  司階:“……”

  是啊,他是堂堂神仙,為什麽會如此懼怕一個魂魄?

  司階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手裡死死攥著半截破掃把,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

  這時,無回崖頂,司階方才摔下來的位置,一道透明靈體幽幽往下而來。

  那道靈體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光暈,依舊能看清其原本的模樣——眉眼清俊絕倫,氣質清冷如孤山積雪,文尊玉含章。

  只是,此刻玉含章的魂體黯淡,身形飄忽,顯然狀態極差。

  “文、文、文——!” 司階眼角余光瞥見這道魂影,幾乎嚇得魂飛魄散,最後一個尊字卡在喉嚨裡,徹底沒了聲息,直挺挺倒在岸邊。

  玉含章從天而降,神識立刻迅速掃過整個無回崖。無回崖被天階碎裂後的齏粉厚厚覆蓋,像披了一層死寂的灰雪,除此之外,他感知不到任何熟悉的、屬於活物的靈力波動。

  一股恐懼瞬間浮現心底。

  玉含章的魂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若有實體,此刻定然已是臉色煞白,站立不穩。

  “太簇!”他四處望去。

  不見回應,玉含章的心直往下沉。

  玉含章猛地抬眸,望向骨舟上的沈無度,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沈無度,太簇呢?”

  永不消散的薄霧中,沈無度站在那兒,霜色道袍紋絲不動,他的口吻也平淡無波:“被殺了。”

  玉含章的魂體似乎更透明了一分,他聲音發緊:“是誰乾的?”

  “是一個神仙,女神仙。” 沈無度回答。

  沈無度修的是無情道,性情素來寡淡。此刻,那雙冰冷眼眸卻流露出深切的悲傷,與他毫無起伏的語調形成詭異對比。

  “本來,我也要死。”沈無度微微停頓,聲音依舊平板,“但林鍾在我身上下了一道保護魂魄的法術。”

  話音未落,那雙本該無情無欲的眼中,竟蒙上了一層迷蒙的水光,匯聚成淚,悄無聲息地滑落。

  沈無度恍若未覺,只是輕聲道:“這道法術居然跨越了生死,又一次保護了我。”

  看著沈無度臉上從未有過的淚痕,聽著他口中那個熟悉的名字,玉含章欲言又止,猛地轉過身,不欲再看,聲音低啞:“我先走了。”

  “玉含章。” 沈無度在他身後喚道,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

  玉含章腳步微頓,並未回頭,隻從喉間溢出一個低沉的音節:“嗯?”

  “那個女神和夷則很像。”

  玉含章的魂體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極為含糊應道:“我不知道。”

  冥府晦暗,不見天日,唯有綿延千裡的彼岸花海灼灼盛放,濃烈到近乎妖異的紅色,如同熾熱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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