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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隻用劍”,但用的是無形劍意,靈力化作的劍,而非有形之劍。
兩道身影在庭院中交錯翻飛,劍鳴聲聲。
這場面看似激烈,實則……
實則,每當步明刃的劍尖即將挑破那縷無形之劍時,手腕總會莫名其妙地一軟,凌厲的攻勢頓時泄去三分力道,最終化作輕輕一點。
圍觀的損友精準描述:“你們看看,步明刃那架勢,哪兒像是在決鬥,分明是怕劍風傷著文尊,小心翼翼地在給人家撣灰呢。”
奇恥大辱!
幾百個回合下來,步明刃越打越憋悶,感覺自己每一劍都像劈在了空處,有力使不出。
步明刃猛地後撤一步,劍尖直指玉含章,氣勢洶洶:“你!有本事別用那雙眼睛看我!”
玉含章從善如流,當即垂下眼睫,目光專注地落在自己凝聚的劍意上,一副“如你所願”的配合姿態。
步明刃深吸一口氣,再次凝神攻上。
可,玉含章不看他了,他反倒不自在起來,眼神總忍不住往玉含章臉上飄——想看看劍光是否映亮了玉含章的眼睛,想看他纖長的睫毛如何隨劍勢微顫,更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神情波動。
結果,不出三招,步明刃自己先受不了,他再次吼道:“你抬頭!看著我打!”
玉含章聞言,再次順從地抬起眼睛。那雙清澈見底、內蘊光輝的眸子平靜無波,宛如深潭,就這麽坦然地迎向步明刃的視線。
步明刃與他對視了不到一息,心頭那股無名火“噌”地又冒了起來,混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仿佛自己所有的蠻橫、所有的無理取鬧,在那雙過於澄澈的眼睛裡都無所遁形,顯得格外幼稚。
步明刃心神一亂,劍勢隨之一滯,腳下竟差點把自己絆個趔趄。
“不打了!”步明刃氣急敗壞地收劍回鞘,試圖用怒氣掩蓋窘迫,“你這根本不是什麽正統流派!直攻道心,勝之不武!”
玉含章看著他,語氣誠懇,真誠建議:“正因如此,你應該坐下,與我靜心論道,穩固你的……”
“閉嘴!”步明刃像立刻打斷他,“我不聽你念經!你分明就是想亂我道心!”
再說下去,步明刃怕自己道心沒穩住,腦子先被玉含章說糊塗了。
雲端上,幾位路過的神君正嗑著瓜子圍觀。
“第幾次了?”
“本月第三十二次。”
“今天賭什麽?”
“老樣子,賭武尊能撐多久不看文尊眼睛;或者,賭文尊的多久耐心耗盡,坐下論道。”
“我押三息!”
“我押武尊先跑!”
步明刃算是跟玉含章徹底杠上了,隔三差五就要去文神殿上找點不痛快。
字面意義上的不痛快——包括但不限於擾亂玉含章的法會,或是死纏爛打地非要與人切磋過招。
久而久之,仙界但凡是辦個法會、設個宴席,主辦方都心驚膽戰,絕不敢同時給這兩位遞帖子,生怕他們一個不對付,當場就能把宴席變成演武場。
“唉,也是,一文一武,天生的對立面,宿敵嘛!”偶爾,有仙友如此感慨。
立刻就有明白人搖頭反駁:“宿敵?你見過哪家宿敵像他們這樣?真正的宿敵動手,那都是刀刀見血、招招要命,奔著讓對方魂飛魄散去的。你再瞧瞧這兩位——他們打架,遭殃的只有旁邊的靈植仙草、亭台樓閣,還有我們這些被迫圍觀、時常被誤傷的無辜群眾。”
“這都打了有一萬年了吧?武尊好像……連文尊的衣角都沒碰到過?”
“誰說的!碰到了!上次瑤池邊上那場,我親眼看見文尊的衣袖被扯下來一截!好家夥,我當時眼睛都看直了!”
“哎哎——快看!最新出的法會海報,重雲神君主辦,主講名單裡居然同時有武尊和文尊!他倆的畫像還並排印在海報上!”
一時間,眾仙蜂擁而上,為爭搶這張稀有海報幾乎要打起來。
這萬年的糾纏,早已深深改變了步明刃的習慣。從前他對所有法會敬謝不敏,如今,但凡是玉含章會出席的場合,他必定準時到場,雷打不動。
無邊雲海,仙樂縹緲。白玉高台間,玉含章執卷而坐,風姿清雋。
步明刃緩步而來:“抱歉,武神殿中忽有瑣務纏身,來遲了。”
“無妨,橫豎我們論道萬年,你也從未贏過我一次。”玉含章抬眼看向對面那個與他糾纏了數萬年的身影,微微笑,“不過,我有個提議,能給你一個機會。”
……
“這樣,倘若我贏了……你把你自己,賠給我。怎麽樣?”步明刃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
玉含章執卷的手一頓。纖長的睫毛如蝶翼輕顫,瞳仁映著飄飛的仙霧,失了焦點。
失神的瞬間,眸光漫散開來,眼尾微微上挑,不自知的茫然,仿佛能化開所有鋒芒。
玉含章緩緩偏過頭,望向無垠雲海,輕聲應道:“今夜子時,南天門見。”
步明刃轉身便走,衣袂帶起一陣疾風。
他走得乾脆利落,直奔輪回殿而去。
無他,這萬年糾纏下來,步明刃再清楚不過——玉含章的道心,穩得跟王八殼似的,根本撬不動半分。
就算封了記憶下了凡,以玉含章的腦子,參透大道,重返天界怕是也快得很。
第40章 冤冤相報何時了
輪回殿內,值守的明辰神君正打著盹,一見來人驚得差點從玉座上滾下來:“武、武尊?您怎麽大駕光臨了?”
步明刃開門見山:“本尊要下凡歷劫,重塑道心。”
明辰神君手忙腳亂地翻出命簿玉冊,眉頭越皺越緊:“可這……按照規矩,還遠未到您下凡證道的時限啊。您這是要提前證道?”
步明刃狀似隨意地問道:“最近要下去的人多嗎?”
“多,怎麽不多!”明辰神君掰著手指頭數,“文尊要下去,還有幾位帝君該下去了。”
步明刃眸光微動,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那……文尊準備如何證道?他選了什麽命數劇本?”
明辰神君瞬間警覺,抱著命簿連退三步,義正辭嚴:“武尊,小神恪守天規,絕不泄露他人證道命數!您休想從小神這兒打探消息,干擾他神證道可是重罪!”
“……”步明刃被噎了一下,沒好氣地擺手,“誰要干擾他了,本尊既然是提前下去,總能自己選個劇本吧?”
“這個自然。”明辰神君松了口氣,殷勤問道,“您想要個什麽命數?富貴王侯如何?一生順遂,享盡榮華……”
“不要。”步明刃打斷他,笑容張揚,“把本尊丟去最亂的戰場就行。”
明辰神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從善如流地點頭:“這個倒是……相當適合您。”
步明刃終究還是守住了那點岌岌可危的道德底線,沒去深究玉含章的命數劇本。
子時南天門,金烏早已沉入雲海,當值的羲和女神灑下清輝,將天門映照得如同白晝。
天幕盡頭,玉含章緩步而來,見步明刃已在等候,微微一怔:“你等了很久?”
“沒多久。”步明刃別開臉。
玉含章目光落在他肩頭:“可你的發間已凝了霜露。”
被當面拆穿,步明刃也不惱,隻催促道:“少廢話,該下去了。”
“好。”玉含章行至南天門外,夜風撩起他素色衣袂,恍若即將乘風歸去。
不知怎的,步明刃心頭驀地一緊,脫口而出:“你……你要早些回來。”
玉含章聞言側首,月光恰好淌過他的側臉,勾勒出極清雋的輪廓。
玉含章唇角微揚,笑意很淺:“你擔心我?”
玉含章頓了頓,尾音裡帶著罕見的調侃:“還是多擔心擔心你自己罷。”
話音未落,玉含章竟向後一仰,任由自己墜出天門。
“玉含章!”
步明刃心頭驟停,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前伸手去抓——指尖卻隻擦過一片冰涼的衣角。
步明刃眼睜睜看著那道月白身影在雲靄中迅速遠去,墨發飛揚,如同墜落的鶴,轉瞬,便消失在茫茫雲霧深處,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步明刃攥緊掌心,卻隻握住一片空蕩,對著虛空低吼:“我後悔了!讓我和他投生到一處!”
遠處,傳來明承神君愛莫能助的回應:“武尊,命軌已定,來不及更改了。祝您……一切順利。”
步明刃的意識漸漸飄散,最終隻凝結成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要快。
在凡間殺得快些,回來得早些。
等他重回神位,第一件事就是去把玉含章揪出來,握住玉含章的手。
步明刃載沉載浮,記憶洶湧,時光漫長,許多事都已模糊不清。他是如何論道飛升,如何步步登臨武尊之位,這些過往都如同褪色了,模糊著、迅速地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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