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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走!”步明刃一把拉住玉含章的手腕,力道有些急,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天梯盡頭,“早點完事,我們好早點……商量成家的事!”
玉含章被他拽得一個趔趄。但他並未立刻掙脫,只是穩住身形,聲音無奈:“不必如此著急。”
“怎麽不急?”步明刃回頭,眼神亮得灼人,“早點上去早點解決,不好嗎?”
玉含章的目光從天際收回,掃過步明刃急切的臉龐,又緩緩掃過腳下蜿蜒無盡的天梯。
玉含章聲音很輕,帶著若有似無的留戀:“我只是覺得……這一路來,你我二人並肩而行,縱然前路風波不斷,倒也……難得安寧、美好。”
步明刃眼睛瞬間瞪大,狂喜像野火般燎遍全身,他猛地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玉含章:“你喜歡和我在一起!”
玉含章被步明刃這過於直白的結論噎住。
玉含章耳根微熱,別開臉,試圖解釋清楚,免得步明刃又胡亂解讀:“……我是說,此刻我們心中尚存希望,即便前路艱難,終究懷著期盼。如果一朝登頂,發現這一路的艱辛,換來的卻是一個更不堪的結果……”
玉含章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那時,或許會道心破碎。”
“你盡想這些沒影的事!”步明刃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未戰先慮敗的思路,“結果如何,上去看了才知道!在這兒胡思亂想有什麽用?”
他更加用力地握緊玉含章的手,不再是拽著手腕,而是近乎霸道地五指穿插進去,變成十指緊緊交纏的姿勢,不由分說,拉著玉含章就往上衝。
玉含章被他帶得腳步踉蹌,隻得加快步伐跟上。他低頭,看著兩人緊密交握的手——步明刃的手掌寬大、粗糙、滾燙,牢牢握著他的手指。
他沒有松開。
玉含章又微微側首,步明刃線條利落的側臉映入眼簾,墨發在疾行中飛揚,周身都散發著仿佛能燃盡一切陰霾的熾熱生命力,就像一團永不停歇的烈焰,灼熱、耀眼,能驅散寒意,卻也帶著焚盡一切的危險;又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劈開所有阻礙,直接、了當,從不迂回。
於是,玉含章就這樣,半是無奈半是縱容地,被這團火、這柄刃牽引著,奔向未知的終點。
玉含章心頭的沉重竟奇異地被衝淡些許,反倒升起個荒謬的念頭:果然……頭腦簡單些,思慮少些,人就會更快樂些麽?
當最後一級台階被踩在腳下,視野驟然開闊。
司刑神殿巍峨,矗立雲中。無數刻滿金色律文的巨柱間,霧氣茫茫,緩緩流動。神殿巨門緊閉,漠然俯瞰眾生。
步明刃舒暢地深吸一口氣,周身骨骼發出輕響。他眯眼掃過空蕩的前殿,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爬了九萬階,連個接應的都沒有?”
與他相反,玉含章身體微微一顫。純淨仙界靈氣包裹著他,每一寸肌膚都本能地舒展開來。但這舒暢隻持續了一瞬——
“唔……”
玉含章悶哼一聲,臉上泛起潮紅。
磅礴的仙力湧入這具凡胎,靈脈傳來撕裂般的脹痛。
“怎麽?”步明刃敏銳地轉頭。
“無礙。”玉含章勉強站穩,“只是……天界的仙力太盛,凡胎肉體,承受不住。”
玉含章話音剛落,神殿巨門發出嗡鳴,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一位女神款步而出,容貌清麗,眼神平靜,周身氣息內斂而高華。
“吾乃仙侍南呂。”南呂聲音清越疏離。
她眉眼低垂,卻令玉含章感覺,她的眼尾似乎在微微上挑,以余光在觀察他。
“司刑帝君渡劫中,神殿暫閉。請二位在此等候。”
說罷,不等回應,她便如雲霧般,消散在原地。
“等等!”步明刃衝上前卻撲了個空,隻抓到一手冰涼的霧氣,“這就完了?我們千辛萬苦爬上來,就一句‘等著’?”
一陣冷風吹來,從天階處出來,無數白色粉末紛紛揚揚如雪片。步明刃眯眼避開粉塵,視線卻猛地定在天階之下——那裡堆積著密密麻麻的骸骨。
天階背面,無數風化的白骨保持著攀爬的姿勢,指骨深摳地面,空洞的眼窩齊齊望向緊閉的神殿。
風過時,骨粉簌簌飄落。
步明刃瞳孔驟縮:“這些……都是來告狀的人?”
玉含章沒有回答。他緩緩抬手,任風中蒼白骨粉簌簌掠過指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他眼中所見,不再是冰冷的骸骨,而是無數曾鮮活存在過的生命——他們掙扎過,期盼過,最終卻在這裡歸於永恆的沉寂。
第37章 天命反側
這就是天梯的盡頭、司刑神殿嗎?
沒有莊嚴的審判,沒有渴求的公道,只有無數被篩選掉的冤屈者,最終風化而成的森森白骨。
這一路闖過的關卡,歷歷在目:第一萬階,需在戰神虛影前示弱不反抗,證明自己走投無路;
第二萬階,照罪鏡下微末之過被放大,要求登天者必須潔白無瑕;
第三萬階,審問動機,正義是唯一答案,私心是原罪;
第四萬階,百遍問心,信念與記憶需如鐵板釘釘,不容絲毫動搖;
第五萬階,真實的麻木情緒不被接納,唯有絕望與悲慟才算合格。
此後是三萬裡漫無盡頭的艱難攀爬,直至第八萬階屈膝的跪墊——要跪,要等,要懷著卑微的期盼,祈求那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恩賜。
可即便完美符合所有要求:沒有反抗之力,是絕對的弱者;沒有道德瑕疵,是完美的受害者;動機純粹得不染塵埃;信念堅定如磐石;痛苦真實而絕望;姿態謙卑如塵泥……
當耗盡所有心力,闖過層層篩選,以為終於夠到正義的門檻時——門,依然緊閉。
還需要等。
在這空無一人的殿前,等著不知何時歸來的帝君,等著或許永遠不會降臨的垂憐。
等待的盡頭,不是沉冤得雪,不是雲開月明,是靈力在濃鬱仙力中無法吸納的乾涸,
是在無盡寂靜中,希望一點點磨滅的絕望,
是最終化作又一具無人問津的白骨,帶著未曾昭雪的冤屈,無聲飛舞於風中,湮滅、消散。
玉含章眼眶發紅,眼底泛起濕潤。
他悲哀地理解這一切存在的原因,可是——這正確嗎?
蒙冤者的血淚、求告無門的痛苦、對公道的最後期盼,都消磨在這空寂的殿前,直至生命燃盡,化作白骨……
這,就是天道的公正?
這,就是他拚盡一切所要追尋的結局?
這荒謬感如此沉重,沉重得幾乎要將玉含章壓垮。
然而,在絕望之中,某種堅硬如寒鐵的東西正悄然凝聚。
玉含章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步明刃胸中的怒火早已積壓了整整九萬階。
從第一關要求示弱開始,他就想掀了這破天梯;每多走一階,他對這司刑神殿的質疑就深一分。若不是為了玉含章,他早就一刀劈了天梯,哪會忍到此刻。
眼前這堆積如山的白骨,徹底燃盡了他最後的耐心。
就在他指節捏得發白,即將爆發的前一刻——玉含章竟先動了。
玉含章攤開掌心,一道清冽劍光無聲浮現其中,凝練如實質,吞吐著斬破虛妄的決絕。
步明刃死死盯著玉含章低垂的眉眼和毫無表情的臉,心頭猛地一揪,只剩下驚。
玉含章的狀態不對!這分明是心魔纏身的模樣!
就在這一瞬——風雲驟變,天雷隱現,狂風呼嘯著席卷而來。
一道飄忽的聲音自九天落下,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文尊玉心燈,道心圓滿,然塵緣未斷。待前緣盡消,方可歸位。”
玉含章凝視掌心的劍光,無視了響徹九霄的“飛升之召”,面色青白。
一句“文尊玉心燈”清晰傳來。
步明刃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瞬間迸發出灼亮的光彩。
文尊?
他猛地想起自己幾乎快要遺忘的封號——武尊。
武尊,文尊……
原來如此!
步明刃幾乎是控制不住地咧開了嘴角,所有的焦躁憤怒都化作了滿腔“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就知道!
他和玉含章,分明就是天造地設,連封號都這般登對!天作之合!
司刑神殿大門再度洞開,風雲刹那靜默,雷光隱而不發。
仙侍南呂的身影重新出現,依舊是那副淡漠模樣。
玉含章掌心的劍光微微一滯,如潮水般悄然收斂,但他周身冰冷銳利的氣息並未散去。
南呂無視了步明刃,目光落在玉含章身上:“原來是文尊有冤情要訴。帝君雖不在,但可特事特辦。”
她素手輕抬,廣袖如流雲拂過,卷起無數骨粉:“還請文尊依律陳述——爾為何人,所訴何事,所訴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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