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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明刃隻好咬牙再次發力跟上,好不容易指尖觸碰到那片飄拂的衣袖,玉含章卻如雲煙般,又輕飄飄地向上挪了兩階。
“玉含章!”步明刃感覺肺部火辣辣地疼,呼吸間都帶著熱氣。
上方兩步台階處,玉含章聞聲回眸。
步明刃仰頭望去,繚繞的仙霧中,玉含章微微俯身,垂下的墨發幾縷掃過肩頭,清冷的眉眼潤化著仙霧。玉含章居高臨下,向他伸出的手骨節分明,穩而堅定:“手給我,我拉你上去。”
步明刃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什麽自尊,什麽面子,在能握住這隻手的機會面前,統統都不重要了!
“好!好!我來了!”
步明刃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玉含章的手。
玉含章手臂發力向上一帶,步明刃借勢躍上,只是落地時,玉含章微微晃了一下——步明刃比他想象中要沉。
步明刃一站穩,立刻湊近,笑意狡黠,盯著玉含章:“你在和我較勁?你一直就想這麽做了,對麽?”
玉含章緩著有些急促的呼吸,沒有回答。
“照你這樣拉我,怕是堅持不了一百階吧?”步明刃挑眉,語氣調侃,“所以,還是我強。”
“你想多了。”玉含章淡淡瞥了他一眼,徑自在一旁坐下,“你坐下,休息一會兒。我等你。”
這段路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久到兩人幾乎習慣了這樣無需思考、只需看著身邊之人、機械向上攀登的節奏。
忽然間,周遭濃鬱的仙霧淡去了不少。
前方的台階陡然變得異常狹窄,僅容一人側身而立。而在逼仄的台階中央,一個暗紅色的陳舊跪墊孤零零地擺放著,格外刺眼。
墊子前方的虛空之中,兩個碩大、沉重的字跡緩緩凝聚浮現——等待。
這跪墊設在第八萬階,從第五萬階到此地,漫長的三萬台階途毫無考驗,只有無盡的攀登,足以消磨任何堅定的意志。
好不容易抵達此處,迎接攀登者卻並非曙光,而是又一個讓其等待的跪墊。
步明刃盯著那跪墊上的兩個字,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結,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這又是什麽鬼名堂?讓人在這兒乾跪著?要跪到什麽時候?等到海枯石爛嗎?!”
他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帶著明顯的回響,透出壓抑不住的暴躁。
玉含章靜立一旁,目光落在那跪墊上,聲音不帶什麽情緒:“意思很明白。欲過此關,需保持卑微姿態,心懷祈求,耐心等待。”
他頓了頓,語氣嘲諷:“這是在告誡所有告狀者,即便蒙受天大的冤屈,在尋求公正時,也必須態度懇切、甚至感恩戴德。不能顯得理直氣壯,更不能咄咄逼人。”
他微微側頭,視線掃過那兩個字:“任何對效率低下的不滿,或是對公正的急切要求,在這裡,都會被視作不合規。告狀者需要做的,只是等。堅定地等,懷著期盼地等,且必須是……謙卑的期盼。”
“這還是告狀嗎?!”步明刃怒火更熾,感覺胸腔都要被氣炸了,“這分明是馴奴!是把人的脊梁骨硬生生打斷,讓人趴在地上聽天由命!”
玉含章側過頭,望了一眼下方雲霧繚繞、早已不見來路的無盡階梯,語氣平靜,近乎蒼涼:“與那些走投無路之人,在神佛前磕破額頭,祈求一絲渺茫垂憐……本質上,並無不同。”
步明刃猛地轉頭,目光灼灼地釘在他臉上:“那你現在準備怎麽辦?不會真要去跪這個破墊子吧?”
他根本無法想象,玉含章這般清傲如雪嶺青竹的人,要向這無形的、荒謬的規則屈膝。
若是玉含章敢跪,他立刻就把人扛起來帶走!
玉含章靜立片刻,眼簾低垂,再抬眼時,目光裡有一種步明刃未曾見過的、近乎悲涼的清醒:“按規則,應該跪。”
“如果我修的是殺伐毀滅之道,毀去此物易如反掌。”玉含章聲音微微疲憊,“可我參悟的道,是法則之道。萬物運行皆有其理,存在,便有其存在的理。”
“我甚至可悲地理解設此關的緣由。”
步明刃聽得心頭火起,更覺煩躁:“我不想聽這些彎彎繞繞的。你就說,跪,還是不跪?”
第36章 寒月照白骨
玉含章避而不答。
在步明刃驚愕的注視下,他深吸一口氣,並未屈膝,而是猛地向前俯身——單手在那暗紅跪墊上利落一按!
這一按並非跪拜,而是將全身氣力凝於指尖,腰腹同時發力,雙腿借勢輕盈而起,整個人以一道流暢的弧線,直接從墊子上方凌空越過。
衣袂翩飛,發絲揚散,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掙脫枷鎖的決絕。他穩穩落在下一階,身形微晃便即站定。他微微側著身,臉色蒼白,眼眸卻亮得灼人。
步明刃看得呆住,心頭暴躁瞬間被巨大的驚豔取代。
他愣了片刻,隨即幾步追上去,與玉含章並肩,朗聲笑道:“哈!這不還是選了跟我一樣的路嘛!直接闖了過來!”
玉含章沒有理會步明刃的話,他抬頭環顧四周,仙霧茫茫,天階依舊望不到盡頭。司階並未現身阻攔,看來這一關算是過了。可是,他心頭的燥意卻又隱隱浮現。
“不準胡思亂想。”步明刃一見玉含章的表情,生怕他又陷入心魔糾葛中。
他立刻伸手,將玉含章的肩膀扳過來,抬起玉含章的下頜,迫使玉含章與自己對視。
玉含章眼中掠過詫異:“??”
“看著我,”步明刃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帶著不容置疑,“不準想別的。”
玉含章微微偏頭,試圖避開過於灼人的視線:“我什麽都沒想。”
步明刃深深看他一眼,這才松開手:“那最好。”
“我看見天宮神殿的影子了。”玉含章抬手指去,“很快了。”
步明刃順著玉含章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仙霧渺茫,神殿投下淡薄而威嚴的影。
不知怎麽,步明刃一顆心沉了下去。
司階抱著他那把破掃帚,隱在濃鬱的雲霧中,眉頭緊緊皺起。
這跪墊設在第八萬階,堪稱最令人絕望的一關。
按理說,走到這裡的人早該道心崩潰,心生絕望,甚至想要放棄。
明明這一萬年來都罕有人跡的天階,他為什麽會對結局如此篤定?
司階搖了搖頭,不再多想,轉身一步步踏著雲霧向上,徑直走向盡頭的司刑神殿。
作為司刑神殿麾下最不起眼的小仙官,這是他萬年來第一次踏入司刑神殿主殿。殿內空曠驚人,化不開的濃霧中,無數刻滿律法天規的石柱靜靜矗立。
司階對著虛空躬身行禮,斟酌著詞句稟報:“帝君,今日的兩位來訪者……已過八萬階,即將抵達。”
寂靜籠罩著大殿。
許久,虛空中才傳來一道辨不清情緒的男聲:“知道了,回去吧。”
“帝君,我的記憶是否……”
“依例,我會拿走。”
“多謝帝君。”
“不必言謝。待我身死道消之日,你的記憶都會回去。”
司階心中猛地一沉,卻沒敢再問:“屬下告退。”
司階依言退出大殿,順著來路飛身而下。
一刹那,他總覺得腦海中有些東西正漸漸變得模糊,而另一些無關緊要的念頭卻清晰起來——
“唉,這天階掃了一萬年,什麽時候才能等到個活人來爬一爬啊,無聊死了……”
司階小聲嘟囔著,抱著掃帚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雲海深處,渾然不覺中,與玉含章、步明刃擦肩而過。
步明刃與玉含章並肩踏上第八萬零一階,周身驟然一輕,清風拂過,被禁錮的神力如潮水般湧回四肢百骸。
“哈——禁製解了!”步明刃暢快地活動著手腕關節,感受著久違的力量在經脈中奔湧。
“嗯,感覺到了。”玉含章回應得有些淡,眉宇間並無太多喜色。
步明刃反手召出暗紅長刀,看也不看,手腕隨意一抖,刀尖劃過一道凌厲弧線——並非劈砍,而是輕巧地向後一撩。
只聽“嗤啦”一聲,那暗紅的跪墊上瞬間裂開一道長長的焦黑口子,陳舊的棉絮翻出,被刀意中的雷火之氣灼燒,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
“這破玩意兒,留著礙眼。”他收刀入鞘,語氣漫不經心,仿佛只是隨手清理了一件垃圾。
空氣中,似乎傳來一聲極細微、仿佛來自遙遠虛空的歎息。
玉含章似有所感,仰頭望向雲霧繚繞的天階盡頭。在視線難及之處,來自司刑神殿的、冰冷而威嚴的聖光,無聲垂落。
步明刃卻完全沒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此刻他滿心都是即將抵達終點的興奮,以及……玉含章曾經那個模糊的承諾——等此事了結,便與他好好談談道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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