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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步明刃將石頭攥緊,“捏碎了,直接上去就行了。”
玉含章抬眸看他,眼神執拗。
“……行吧。”步明刃無奈,伸出另一隻手,“但你的另一隻手,要握著我,不許松開。”
玉含章微怔,終是將指尖輕輕放入他掌心。
“……”
一遍,兩遍,十遍,五十遍……
問心石一遍遍要求回溯,一遍遍重複著相同的詰問——你所言非虛,你確信無疑?
相同的景象反覆撕扯神魂,玉含章從最初顫抖到逐漸麻木,唯有步明刃掌心傳來的溫度始終未變。
司階終於現身:“過。”
玉含章卻未移步,眼中發現薄怒:“這一關的評判標準,是要受試者無論被問多少次,都必須堅定不移,對麽?”
步明刃很是不耐:“這有什麽意義。”
司階抱著掃帚縮了縮脖子,微微點了點頭:“評判標準是這樣寫的。我也是按規矩辦事……”
“別說了,走吧。”玉含章隻覺沒由來的煩躁。
又上行數百階,玉含章腳步忽地一滯,光潔的額間滲出細密冷汗,迅速在仙風中變得冰涼。
“怎麽回事?”步明刃一把扣住他手腕,觸手一片冰涼,脈象虛浮紊亂。
步明刃眉頭緊鎖:“你何時受的傷?還是那破石頭搞的鬼?”
玉含章試圖抽回手,卻因乏力未能掙脫,隻得偏過頭低聲道:“無礙。只是……辟谷日久。”
步明刃先是一怔,隨即朗笑:“原是餓著了!”
也對,玉含章一路從幽冥川闖到無回崖,連破三重天階,又在問心石前耗盡心神,凡胎肉身如何撐得住?偏生他總是一副清冷出塵的模樣,倒叫人忘了這副仙姿玉骨也是要食五谷的。
玉含章耳根微紅,強自鎮定:“我把東西都留給了太簇。但我沒想到,我終究不是神。”
步明刃瞧見玉含章泛紅的耳尖與強撐的從容,心頭焦躁化作難言的癢意。
“合歡宗有個補氣的妙法,事半功倍……”步明刃掌心不著痕跡地摩挲著玉含章腕骨,“要不要試試?”
“休得胡言!”玉含章倏然轉頭,清眸含怒,蒼白的臉頰因氣惱染上薄紅。
“好好好,不說便是。”步明刃從善如流地舉手,眼底笑意卻未減,“可眼下別無他法。”
他目光掃過玉含章虛浮的腳步:“我的神力要渡給你,唯有此途。”
玉含章靜默片刻,忽然攥住他衣襟——“那你別動。”
不等步明刃反應,一個帶著清冷的吻已落在他唇上。
玉含章根本不懂如何親吻,動作生澀,隻憑著本能輕輕廝磨步明刃的唇。
唇瓣相觸的刹那,步明刃渾身劇震——仿佛堤壩決口,他周身神力竟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
那些被封印的、未被封印的,所有蟄伏在經脈深處的力量,都瘋狂地湧向懷中之人。
金光流轉間,整個天梯都被這股磅礴氣息撼動。
步明刃強壓下翻騰的氣血,硬生生後退半步,拉開距離。他喘著氣,嗓音沙啞得厲害:“含章,不是我舍不得給你,是怕你這幅身體,承受不住衝擊。”
玉含章原本蒼白的臉頰已恢復血色,周身靈力充沛盈潤。他像是被自己方才的舉動驚到,耳尖倏地通紅,轉身就要往台階上逃。
第32章 天道無常怎可問·二
“你、不、準、跑!”
步明刃疾步追上,五指牢牢扣住玉含章手腕,見玉含章皺眉,他又不著痕跡地松了幾分。
玉含章被迫停步,卻背對著他,倔強不肯回頭。
步明刃望著玉含章通紅的耳廓,忽然低笑出聲:“用完就跑?這算什麽道理?”
“回、回頭,這些問題,一起論。”玉含章聲音不太穩。
“那好。沒問題。”步明刃笑應道。
天階之上雲霧翻湧,兩個糾纏的身影漸漸隱沒在流光之中。
第五萬階台階——司階給它起了個相當文雅的名字,叫“對影成三人”。
沒什麽深奧緣由,純粹是因為每次掃到這一階,他抬頭看天宮還遠,低頭看人間也遠,累得隻想原地搓兩圈麻將。
可惜,掐指一算——日光、他自己、和他的影子,滿打滿算也才三個。
三缺一,人生至痛。
他只能靠腦補,在想象中過一把麻將癮。
往常他最愛賴在這階上摸魚發呆,可今天,他極度不情不願地上來了。
不為別的,就因為這階關卡的設計……實在讓他很想逃。
他得問登天告狀者一個問題。
一個,非常讓人無語的問題。
望著雲海中逐漸清晰的玉含章與步明刃的身影,司階深深歎了口氣,抬手一個符咒,“啪”地拍在自己腦門上。仙體定在原地,隻余一縷無情的魂,飛身迎了上去。
步明刃遠遠便瞧見司階杵在那兒,眉眼低垂,一掃先前畏畏縮縮的小仙官模樣,竟透出幾分世外高人的風范。
步明刃頓覺驚奇,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玉含章,樂道:“喲,快看,他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姿態擺得挺像那麽回事兒。”
玉含章目光落在司階身上,隻一眼便看穿了虛實:“用了分身術。站在那裡的,不過是他的一道分身。”
“分身?”步明刃眉峰一挑,語氣戲謔,“怎麽,怕我揍他,連真身都不敢露了?”
玉含章聞言,側眸上下打量了步明刃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步明刃莫名有些心虛。
玉含章淡淡接話:“也許……”
“也許?”步明刃立刻截住話頭,聲音揚高了幾分,“也許什麽?你覺得我真會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在你心裡,我就是個只會用拳頭講道理的混蛋?”
他嘴上抱怨著,身體卻不自覺地朝玉含章靠近了些,眼神裡帶著點不被信任的委屈,和非要問個明白的執拗。
玉含章被他這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有些無奈,唇角彎了一下。
他放緩了聲音,安撫道:“你讓我把話說完。我是說,也許,他覺得即將要做的事情,違背了他的道心。他不想做,卻又不能不做。所以,才隻用一個不會留下痕跡的分身來面對。”
“嗯?”步明刃若有所思,抬眼再次望向司階的身影。
就在此時,司階驀然抬首,眼神空洞淡漠,語調平直,開口問道:“陳述你的冤屈。以及,你對此感到的心情……是什麽?”
“心情”二字,念得格外僵硬,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陌生詞匯。
步明刃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精彩:“……我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他為什麽不想用真身來了。這問題問得,讓人接不上話。也……讓我想揍他。”
步明刃一邊說著,目光卻始終留意著玉含章的反應,見玉含章側顏在雲靄中更顯剔透,心頭那點因這古怪問題帶來的躁意,奇異平複了幾分。
玉含章的心情卻遠不如步明刃所見的那般淡然。
早在第四萬階的問心石前,剜心剔骨的冤屈,已被反覆叩問、研磨了無數遍。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未曾改變;直至那些鮮血淋漓的畫面在眼前流轉、變得麻木、再也激不起一絲漣漪,他才得以脫身,繼續前行。
可如今,竟還要他再次陳述,當時當刻的……心情?
玉含章開口,語調平穩,如同在複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無有鄉中,雲何控制我的身體,殺了我的摯友沈無度、林鍾,重傷夷則,並栽贓於我。我感到……非常傷心、憤怒。”
傷心、憤怒,這四字,被玉含章以一種近乎抽離的語氣說出,聽不出半分波瀾。
司階的回應平淡無情:“不過。請再次陳述。”
步明刃的眉頭立刻擰緊了,一股火氣竄上來:“什麽意思?是嫌你說得不夠詳細,還是嫌你說的不夠慘?”
步明刃幾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燥意。
他以殺證道,何曾受過這麽憋悶的委屈?
玉含章猛地向後退了一小步,指尖靈光流轉,一道清輝閃過,身旁瞬間多了一個與他一般無二的身影。
兩個玉含章並肩而立,步明刃看得一愣,疑惑地看向本體:“你這是要做什麽?”
“我想到了一個通過此關的法子。”玉含章輕聲解釋。
步明刃嘖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耐與戾氣:“何必這麽麻煩?強闖就行。”
“聽我的。”玉含章伸手,輕輕握住了步明刃的手腕。
步明刃反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指,語氣軟了下來:“那……我要怎麽幫你?”
玉含章抬眸看向他:“先把我藏起來。”
“啊?”步明刃一時沒反應過來。
只見玉含章的本體瞬間泛起靈光,身形急劇縮小,化作一道流光,“嗖”地鑽進了步明刃的袖中。
步明刃幾乎是本能地收攏袖口,小心翼翼地將他攏在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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